秦渊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准确地说,是白玲珑的背上。她的身体很瘦小,肩膀窄窄的,脊背单薄得像一片叶子。但她背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在一条漆黑的地道里,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像随时会摔倒。她的呼吸很重,能听到她在咬牙,能听到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墙壁是潮湿的泥土,偶尔有树根从头顶垂下来,擦过她的头发。空气中弥漫着霉腐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让人喘不过气来。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给他们的逃亡打着节拍。
“放我下来。”秦渊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蛛丝,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你醒了!”白玲珑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脚步却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几分,“你别动,我背得动你。马上就到了,外面就是落云山脉……我在地图上看到过,这条地道通向城外的山林……”
秦渊挣扎着想下来,但身体完全不听话。道之心的反噬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寸都在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丹田里的金丹黯淡无光,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灵力几乎枯竭,连一丝都挤不出来。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自己走路了。
“赵无极的尸体被发现后,天命殿的人很快就到了。”白玲珑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越来越重,“我在客栈里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好几个,至少有三个金丹境……我背着你从客栈后门跑出来的……他们在城里到处搜,我找到一条地道……从城底下穿出来……这条路好像很久没人走了……”
秦渊沉默了片刻。
“你一个人,背着我,从三个金丹境的追杀中跑出来了?”
“嗯。”白玲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我用了天狐一族的秘术,短时间内隐去了我们的气息。但那个秘术很耗灵力……我现在的灵力也快耗尽了……”
秦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白玲珑时的样子——一个被三个散修追杀、狼狈不堪的少女,浑身是伤,银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而现在,这个少女背着他,从天命殿的追杀中逃了出来。她的肩膀那么窄,她的身体那么瘦小,但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没有停下来,没有放弃。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
白玲珑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灵力耗尽后的虚弱和疲惫。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但她没有停下来。
地道很长,漆黑一片,只有白玲珑手中微弱的灵光照亮前路。那点灵光已经微弱得像萤火虫,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连维持这点光芒都很勉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月光,是日光,是真正的、温暖的、属于活人的日光。那道光从地道的出口照进来,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白玲珑咬着牙,背着秦渊冲出了地道出口。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像碎金铺在地上。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地道里的霉腐气息完全不同。
她刚把秦渊放在一棵树下,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银色的头发被汗水和泥土粘在一起,贴在脸上。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得起了皮。她的双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没事吧?”秦渊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扶她。他的手也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没事……就是灵力耗尽了……”白玲珑摆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休息一下就好了……真的,我没事……”
秦渊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闷闷的,酸酸的。
自从父母死后,他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保护过。两年来,他一直在独自战斗,独自逃亡,独自承受一切。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日子。但现在,当白玲珑背着他从地道里逃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有人愿意为你拼命的感觉,是这样的。
“以后换我保护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白玲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说什么呢……”她别过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吧……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保护我……”
秦渊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聚灵丹,吞了下去。丹药入腹,温热的灵力缓缓散开,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重新注入了水源,像一片枯死的草原重新长出了嫩芽。灵力沿着经脉慢慢流淌,滋润着受损的经脉壁,修补着上面的裂纹。虽然远不足以恢复,但至少能让他动起来了。
“这里不安全。”他撑着树干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树林很密,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偶尔有妖兽的吼叫声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天命殿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们有的是追踪的手段,不会让我们轻易跑掉。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去哪?”
“落云山脉深处。”秦渊说,目光望向山脉的方向,那里山峰连绵,云雾缭绕,“老瞎子以前带我修炼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山洞,在瀑布后面的山壁上,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应该还没被人发现。我们可以在那里养伤。”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落云山脉深处走去。白玲珑的灵力耗尽,只能靠体力撑着。秦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胸口都在疼。两个人像是两个破破烂烂的木偶,被一根线拴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身后,天阙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城里的钟声在回荡——那是天命殿的人在搜查,钟声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像丧钟在鸣响,又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但秦渊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等他足够强的那一天,他会回到这座城,回到每一座天命殿所在的城,一个一个地清算。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