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乡我的村》三
刘连印象里见过全村人集体失声痛哭有两次。第一次是1976年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讣告。村里人在老槐树大喇叭下，听着播放的讣告和哀乐，得悉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但心里不相信是真的，便不约而同的一路哭着，聚集到刘场长家院。当听到刘场长哭着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村人那悲痛欲绝的哭声响彻全村。
刘连清楚地记得他正在河边放猪，手里拿着鱼叉蹚着没脚踝的浅水，在雨后淹没的草丛中嬉戏着抓蛤蟆，喂岸边的母猪，当听到村里大喇叭不停播放哀乐，他有一种不祥之感，总觉得有塌天的大事要发生。他丢下母猪拼命往家跑，回到家看到家院挤满了人，父母和一群村民都在悲恸地放声大哭，邻居二叔嚎啕大哭着说：“毛主席啊，您老人家撇下我们不管了，以后变了天，我们怎么活呀？啊唷俺的娘来。”全村人听了，哭声更响。刘连也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地跟着哭。他身边站着七八岁叫巧莲的女孩，看着一院落人都在哭，她先是嘻嘻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比谁都响都惨，梨花带雨的哭晕过去。
第二次就是这个10月13日，刘场长告知村民痛失山岭和鱼塘消息时，村民揪心的悲泣声令人痛彻心扉。这年10月13日刘场接到上级电话通知：“白马湾村北、村东山岭和簿泥工段、三八妇女塘，属江南省古驿镇所有，白马湾村人不得再上山开采矿石、砍伐树木或进塘捕鱼！”。放下电话后的刘场既震惊又难过，当晚召开村民会议。
会议是在村大仓库里召开，仓库地面上堆着一堆堆网片网衣和漂浮，几盏二百瓦的白炽灯照的人脸发蓝眼发花，大人们叼着旱烟袋，挤坐在网堆上，孩子们在漂浮堆里追逐着、打闹着，仓库里弥漫着尘土，乌烟瘴气的。刘场和会计刘国栋进入会场，他压抑着内心的情感传达了上级电话指示，此消息一经发布，全场错愕，几息间便有人率先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静，忍不住哭泣起来，这一声的悲泣随后如同导火索一般，引发了全村人再一次的集体痛哭。
会计刘国栋沮丧的向村民们道歉：“老少兄弟爷们，我刘国栋对不起大家，是我没那个能力争回北岭和鱼塘，江南省也不会释放我们的王刚，大家都叫我‘刘铁嘴’，我枉负其名啊！”
刘场长和会计刘国栋数月的东奔西跑，权益未能正当维护，上级却轻飘飘地下发了这条塌天般的坏消息，就仿佛院子里的东西被人家偷抢，院落里的土地任由人家种植，只留下一线能出门的小路，你却被告知不可驱赶，看好自己的房门，由着对方欺凌。这种五味杂陈的憋屈滋味，并不是集体痛哭就能纾解的，但是又能抱怨谁呢？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
山岭和大片湖湾鱼塘丢失，给白马湾村民们的生活和出行带来不便和困扰，他们就像找不着爹娘无助的孩子处境尴尬。如今的白马湾村被江南省古驿镇四面包围，唯一出门生产的路径：仅有一条九曲十八弯长三里、宽不足十米的河道通向微山湖。
江北省微山湖与邻边江南省为地界之争的官司打到了中央，在地界争执划分时，上面有位大领导拍板，他说：“微山湖水到哪里，哪里就是江北省的地界。”但他没明确从哪年哪月那日起，以湖水位楔桩为界。可湖水有涨、有耗，潮起潮落，江南省的领导就钻了这话的空子，歪曲理解为：水耗到哪里，哪里就是江南省地盘！大领导无意间的一句话，却给两省摩擦、矛盾埋下了伏笔。为此围绕微山湖周边两省交界处，几市县所有搭界的村庄，为争地界都产生过摩擦。每年为争地、争水面资源大动干戈，为抢割湖中野生芦苇，两省边境经常发生械斗、群殴事件，甚至动用火铳、猎枪和自制的炸药包、瓶装手榴弹。有一次两边打急了眼，当地老百姓竟抢了县武装部枪库，动用了步枪和机枪。
湖区有一种传统特制鸭枪，枪长五米、枪管有胳膊那么粗，放在“枪溜子”（特制小木船）上，灌满枪药和大把铁砂子，那杀伤力和杀伤面相当的大，这是湖区猎人专为扑杀水上成群野鸭，而特制的鸭枪。有一年，芦苇荡该收割时，江南省几个乡镇的村民集结了几百人，撑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浩浩荡荡的来湖里抢割芦苇。在那个物资匮乏年代，抢芦苇和抢钱一样，把割下来的芦苇送到造纸厂就能换钱，为此双边打死打伤好多人。
膀爷就是在那次双边械斗中，打红了眼又心急好胜，往鸭枪里装多了枪药，打炸了枪膛，左臂被崩断的。虽然膀爷残疾，也算是功臣，在村里很受尊重。为保家卫场，护好自己的万亩芦苇荡和鱼塘，让村里后生有个强壮的身体，刘场长借上级下达民兵训练任务之机，专门让膀爷和民兵连长刘大龙，每年冬夏抽两个月时间，组织起全村后生拉到北山，冬练三九、夏练酷暑，协助武装部完成军训打靶任务外就教练武术。刘场长在会计刘国栋那拿出点钱，安排人到街上买些白菜细粉、豆腐豆芽和烧饼、馍馍，有时割块猪肉，给到北山训练的后生们增加营养，凡是参加训练的还都有工分拿。所以后生们练功的积极性很高，家家都支持。
每年五、六月份微山湖到了耗水季节，沿湖周边江南省人就开始圈占上万甚至几十万亩的水滩地耕种插秧，就连村东与公主岭之间，几百亩“县鱼种重点育苗基地”也被抢占，黑丫丫的人群放干池塘里的水，把繁苗的大亲鱼抢光，接着在鱼塘里抛秧插种。
刘场长叫来膀爷紧急召集起全村老少爷们，男劳力有膀爷带队；女劳力有妇女队长荣获过省市“三八红旗手”的蒋德胜、任兰带队，一齐上阵驱赶入侵来犯之敌，他们那边插秧我们这边拔苗，随即发生肢体冲突和械斗。
刘连清楚的记得那天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接着下起了暴雨，但水塘里双方激战正酣，男对男、女对女泥塘里滚成一片，身上脸上呼抹的泥巴，只露着黑眼睛和白牙齿，活像个泥鬼。
膀爷深知两军交战，擒贼必先擒王，只见膀爷在混战中抄起挑秧苗的扁担，快步跑到对方领头的队长背后，右手握住扁担，独臂腋下夹住扁担一头，对着那家伙腿弯猛的横扫过去，一下把那队长打跪下，估计腿骨得打裂。然后顺势一胳拉摆子（膝盖）顶住他后背，将其扑倒泥塘里。膀爷丢掉扁担，右臂迅速勒住他的脖子将其提起，对着那队长吼道：“奶奶个熊的，快让你们的人速速滚回去，不然老子勒死你个猪日的！”膀爷用力勒了下那队长的脖子，那家伙顿时鼻脸憋的虚青。为保命那队长憋的半喘气噢噢着下令：“撤，快撤！”入侵者开始撤出育苗基地。
这时雨虽然不下了，但天空乌云阴森，黑云飞快的向东流动，云层低得好像伸手都能拽下来似的。撤出的人群互相搀扶着，像打败的俘虏兵，个个垂头丧气浑身呼满泥巴，如泥猴一样，顺着坝堰陆陆续续撤出。
膀爷放了那队长，他两个手下连忙搀扶着，连滚带爬的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