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五月。
谢渊的伤已经好了八九成,能够正常行走、骑马、练剑。他甚至在烬园的空地上种了一小畦菜,说是“闲着也是闲着”,昭宁笑话他是少爷身子丫鬟命,他也不恼。
昭宁带了一壶桂花酿来,坐在梨树下自斟自饮。谢渊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她喝。
“阿渊,你真的不喝?”昭宁晃了晃酒壶,“这可是我去年自己酿的,埋在树底下整整一年了。”
“我不好酒。”谢渊说。
“那你可亏了。”昭宁笑眯眯地又倒了一杯,“酒可是好东西,喝了能忘掉很多不开心的事。”
谢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比平时亮了几分眼睛,低声道:“姐姐有不开心的事?”
昭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谁没有呢?”
她没有细说,但谢渊知道她在说什么。
孔家旁支的姑娘,十六岁还未定亲,在外人看来已经算是“老姑娘”了。族长那边明里暗里递过几次话,大意是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只能给人做填房。父亲孔文渊心疼女儿,不肯随便许人,但族里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姐姐。”谢渊开口,“如果有人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你告诉我。”
昭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告诉你做什么?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干什么?”
谢渊没有笑。
他看着昭宁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能做的,比姐姐想的多。”
昭宁当他是小孩子逞能,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行了,知道阿渊最厉害了。来,吃菜,秦嬷嬷今天做的酱牛肉可好吃了。”
谢渊没有躲开她的手。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烬园里那棵老梨树,日升月落,花开花谢。
昭宁习惯了每天去烬园,习惯了带两份饭食,习惯了跟谢渊下棋被虐得体无完肤,习惯了他不太说话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谢渊习惯了她身上的桂花香气,习惯了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习惯了她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习惯了她离开时回头说一句“阿渊,我明天再来”。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很久。
直到五月中旬的那个夜晚。
那天傍晚,昭宁照例去烬园,推开门发现谢渊不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茶具洗好倒扣在托盘里,窗台上那盆谢渊养的兰草被浇过了水。一切如常,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昭宁在屋里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
谢渊没有回来。
她开始有些不安,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梨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她今天带来的桂花糕,一口没动。
天色越来越暗,秦嬷嬷来寻她:“姑娘,天黑了,该回去了。”
“阿渊还没回来。”昭宁说。
“许是出去散步了,那孩子最近不是常在附近转悠吗?”秦嬷嬷劝道,“明天再来看看就是了。”
昭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秦嬷嬷拉走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当夜三更,一个黑影从院墙翻入烬园——不是谢渊,而是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面容冷峻,腰间佩刀,浑身上下透着训练有素的精锐之气。
他单膝跪在谢渊面前:“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
谢渊站在梨树下,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雪白。
他的伤已经好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束起,露出锋利如刀的面部线条。
“宫里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和在昭宁面前时判若两人。
“贵妃已对皇后娘娘动手,太子殿下遇刺重伤,陛下震怒。”黑衣人低声道,“殿下再不回去,恐生大变。”
谢渊沉默了片刻。
“再给我一夜。”他说。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叩首退下:“是。”
谢渊独自站在梨树下,月光照着他修长的影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龙纹佩,在掌心摩挲了许久。又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写了一行字,停顿许久,又写了几行。
写完后折好,用玉佩压住,放在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屋子——简陋的木床、半旧的桌椅、窗台上那盆兰草、墙角落灰的棋盘。每一个角落都有昭宁的影子。
他走到床边,拿起昭宁落在这里的一条帕子,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翻墙出了孔府,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