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了大半之后，谢渊开始显露一些让昭宁越来越困惑的“不寻常”。
第一件，是他对毒物的辨别能力。
有一天昭宁带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来，谢渊拿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把糕点放下：“姐姐，这桂花里掺了夹竹桃花粉。”
昭宁一愣：“不可能，桂花是秦嬷嬷亲手采的，院子里那棵桂树——”
“不是桂花的问题。”谢渊把那块糕掰开，指着里面几不可见的淡黄色粉末，“夹竹桃的花粉晒干后磨成粉，混在桂花里，颜色相近，气味也能被桂花的甜香盖住。但夹竹桃有毒，少量无妨，若日日食用，积少成多，会心悸、呕血，最终致命。”
昭宁听得背后一凉。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秦嬷嬷确实每天都做桂花糕给她吃。秦嬷嬷是她母亲留下的人，绝不可能害她。那问题出在哪里？
她暗中查了一下，发现桂花是后厨统一采购的，掌管采买的是主宅那边派来的人——这些年孔家主母对旁支几房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昭宁从未想过会下毒这么狠。
她换了桂花的来源，身体果然不再出现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悸。
这件事之后，昭宁看谢渊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害怕，而是担忧。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为什么会对毒物如此敏感？
第二件，是他的武功。
有一天夜里，昭宁睡不着，独自去烬园看谢渊。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一看，谢渊在月光下练剑。
他用的不是剑，是一根随手折下的梨树枝，但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凌厉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意。树枝破空的声音呜呜作响，落花被气劲卷起，绕着他飞舞。
昭宁站在门口看呆了。
谢渊察觉到有人，树枝猛地指向门口，在看清是昭宁的瞬间，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归于一潭静水。
“姐姐。”他把树枝放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昭宁回过神来，“我睡不着，想着来看看你的伤。”
“伤没事了。”谢渊走过来，月光照着他的脸，他额上有薄汗，呼吸却平稳如常。
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阿渊，你的武功也很好。”
谢渊没有接话。
“你的字写得好，书念得好，棋下得好，会辨毒，武功也高。”昭宁一一列举，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质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月光下，谢渊站得笔直，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看着昭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姐姐，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连累你。”
昭宁心头一紧。
她忽然意识到，谢渊来到她身边的这半个多月，她一直在刻意回避一个问题——门外那些追杀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伤好之后，那些人会不会找过来？
“阿渊。”昭宁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但你现在在我这里，我就不会让人伤害你。你能瞒一天就瞒一天，瞒不住了再说。天塌下来，姐姐顶着。”
谢渊的眼眶红了。
昭宁看见他眼眶红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在重伤昏迷时都不曾掉一滴眼泪的少年，被追杀到绝境时都不曾求饶的少年，此刻站在月光下，眼眶泛红，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姐姐。”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你对我太好了。”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昭宁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好了，别煽情了，回去睡觉。伤口还没好全，不许再练剑了。”
谢渊低下头，嗯了一声。
昭宁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姐姐。”
她回头。
谢渊站在梨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昭宁，目光里有昭宁读不懂的万千情绪。“等我能说的时候，我一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他说，“在那之前，姐姐要等我。”
昭宁失笑：“等什么等，你伤好了要走便走，我又不留你。”
谢渊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又看了昭宁一眼，转身回了屋。
那一夜，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月光下谢渊泛红的眼眶。
她想起那个追杀他的黑衣人，想起那些制式箭矢，想起他身上的新旧刀伤。
她想起他喊“娘”的声音，想起他说“别让我死”时的绝望。
她才十六岁，她不知道朝堂的暗流有多汹涌，不知道深宫的倾轧有多残酷。她只知道，有个叫谢渊的少年，在她家的偏院里，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窗外的风大了些，梨花簌簌地落。
昭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等阿渊伤好了，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家人住哪里，把他好好送回去。
她想的是送他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再也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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