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在烬园住了下来。
头三天,他几乎不怎么说话。昭宁每天来两趟,上午送药,傍晚送饭,顺便查看他的伤口恢复情况。每次来都带着秦嬷嬷做的吃食,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面,偶尔会有几碟小菜。
谢渊每次都吃得很干净,但从不主动开口。
昭宁也不强求,把东西放下,该换药换药,该收拾收拾,做完就走。
第四天傍晚,昭宁照例来送饭,推开门发现谢渊站在窗边。
他穿着一身昭宁从张伯那儿要来的旧衣裳,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缠着的棉布条。腰侧缠着绷带,把衣裳撑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逆光里那张脸比前几天多了几分血色,轮廓也清晰起来。
昭宁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他才十四岁,五官已经有了少年的锋利感,可以想见再过几年会是怎样一副令人不敢直视的模样。
“你怎么下床了?”昭宁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伤还没好全,不能乱动。”
谢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昭宁意外的话。
“这几天,是你给我换的药?”
昭宁一愣,随即点头:“是。你伤在腰侧和肩上,有些地方你自己够不着。”
谢渊沉默了几息,垂下眼睫:“谢谢。”
这是他从醒来到现在,第一次说谢谢。
昭宁笑了笑,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今天带的是鸡汤面,鸡汤熬了两个时辰,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
“先吃饭吧,吃了饭我看看你的伤口。”
谢渊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他吃东西的姿态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不再狼吞虎咽,而是慢条斯理,甚至可以说很讲究——筷子的握法、咀嚼的频率、碗碟摆放的位置,都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矜贵。
昭宁看在眼里,没有问。
谢渊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她:“你不问我什么?”
昭宁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头也没抬:“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被人追杀。问我从哪里来。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谢渊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昭宁听出了一丝试探。
她想了想,把药箱合上,认真地看着他:“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谢渊没有回答。
“那我问了有什么用?”昭宁笑了,“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在你想说之前,我问了只会让你为难,也让我自己心里不痛快。何必呢?”
谢渊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防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昭宁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怕我是坏人?”他问。
“坏人不会在昏迷的时候喊娘。”昭宁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冒失了。谢渊的脸色果然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最隐秘的痛处。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昭宁轻声道:“抱歉,我不该提。”
“没关系。”谢渊的声音低下去,“你没有说错。”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鸟雀归巢的啾啾声。
昭宁起身去收拾碗筷,谢渊忽然开口:“姐姐。”
昭宁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
谢渊坐在那里,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看着昭宁,目光安静而认真:“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朦胧中听到嬷嬷提起你的年龄,你比我大,我叫你姐姐,可以吗?”
昭宁的心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弟弟,如果还活着,也该有谢渊这么大了。
“可以。”她弯起眼睛,“那我叫你阿渊?”
谢渊点了点头,薄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只是嘴角轻轻牵了一下。
从那天起,阿渊和姐姐的称呼就这么定了下来。
---
又过了几日,谢渊的伤口开始结痂,能下床走动了。
昭宁每天来烬园的时间也渐渐变长,有时候送完饭不走,就在窗边坐着绣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谢渊说话。
谢渊话不多,但昭宁说什么他都听,偶尔回一两句,句句精准。
“阿渊,你识字吗?”昭宁一边绣手帕一边问
“识一些。”
“那你念过书?”
“念过。”
“念的什么书?”
“《论语》《孟子》《左传》,都念过。”
昭宁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谢渊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这些书她爹也让她读过,但那是大家闺秀的“识字明理”,而谢渊说“念过”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分明不是浅尝辄止。
她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棋谱递过去:“那你看看这个,我跟秦嬷嬷下棋没意思,她总是故意让我赢。”
谢渊接过棋谱翻了两页,抬眼看了昭宁一眼:“姐姐会下棋?”
“会一点,不精。”
谢渊没有说话,把棋谱放下,目光移向墙角那副落灰的棋盘:“试试?”
昭宁来了兴致,让秦嬷嬷把棋盘擦干净,在院子里摆开。
老梨树下,石桌上铺着棋盘,黑白子各置一侧。暮春的风吹落几片梨花,落在棋盘上,昭宁伸手拈走,落下一枚白子。
谢渊执黑,落子极快,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昭宁起初还能应付,下了三十手之后,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事实——谢渊在让她。
而且让得不动声色,如果不是她恰好看出那一步“自紧一气”的废棋本不该出现在他手里,她几乎要被骗过去。
她放下棋子,看着谢渊:“你故意让我的。”
谢渊面色不变:“没有。”
“有。”昭宁指了指棋盘上那步废棋,“这一步走在这里,除非你是故意送吃,否则以你前面三十手的水准,不可能会犯这种错。”
谢渊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昭宁,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生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姐姐好眼力。”
“少来。”昭宁瞪了他一眼,把棋盘一抹,“不下了,你棋力高出我太多,下起来没意思。”
谢渊伸手按住棋盘,阻止她把棋子收走:“我教姐姐。”
昭宁一愣。
谢渊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按在棋盘边缘,力道不轻不重。他看着昭宁,眼神里有种昭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审视,而是柔软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认真。
“我教姐姐下棋。”他重复了一遍,“保证不再让子。”
昭宁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孩其实也没那么冷。
她弯起嘴角:“好,那你可得认真教,不许敷衍。”
“不会。”谢渊收回手,重新摆棋,声音低而笃定,“对姐姐,我永远不会敷衍。”
昭宁没太在意这句话,以为不过是小孩子的随口承诺。
她不知道的是,谢渊这个人,从不轻易承诺。一旦承诺了,便是死,也不会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