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只供仆从采买进出,入夜后便落了锁,少有人来。
马车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昭宁让张伯先去探路,确认巷子里没人,才和秦嬷嬷一起扶着昏迷的少年下车。血滴在青石板路上,被暮色遮掩,看不出颜色。
张伯开了后门的锁,三个人架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杂院,绕过柴房,终于到了烬园。
烬园是孔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原先是个赏景的小园子,后来主宅那边修了新园子,这边就荒了下来。院里有一棵老梨树,春天会开一树白花,花瓣落满青苔石阶,倒是清幽得很。
只是清幽归清幽,常年没人住,屋子里一股子潮气,床板上落了一层灰。
秦嬷嬷打了水来,昭宁亲自给少年擦洗伤口。
衣服一解开,昭宁的手顿住了。
他身上大大小小七八处伤,最深的一道在腰侧,皮肉翻卷,隐约可见骨头。肩上中过一箭,箭头已被拔去,但伤口红肿发炎,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手臂上、后背上有无数细碎的刀伤,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这不是一场追杀留下的。
这是长期被人追杀留下的。
“这孩子的仇家怕不是一般人。”秦嬷嬷一边烧开水一边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你看这箭伤,这是军中制式的箭,寻常人用不了。”
昭宁没有说话,拧干帕子,仔细地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但每碰到一处伤口,少年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紧绷,眉心的褶皱又深一分。
“嬷嬷,把那瓶金疮药拿来。”
“姑娘,那药是夫人留给你的,统共就那么一小瓶——”
“拿来。”
秦嬷嬷叹了口气,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昭宁母亲生前配的伤药,专治刀伤,止血生肌极好。夫人去世后,昭宁一直收着舍不得用。
昭宁倒出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到翻卷的皮肉,昏迷中的少年猛地一颤,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身体绷成一张弓。
昭宁按住他的手:“别动。”
声音很轻,却莫名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少年果然不动了,只是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昭宁把他的伤口全部处理完,用干净的棉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做完这些,她出了一身的汗,手指上全是血。
秦嬷嬷端了碗姜汤进来,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少年,又看了一眼昭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到底憋出一句:“姑娘,这人来路不明,等他醒了,咱们还是赶紧把人送走吧。”
“等他伤好再说。”昭宁接过姜汤,“他现在的样子,送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
“嬷嬷。”昭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秦嬷嬷,“他叫我别让他死。我答应了。”
秦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自家姑娘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而是这种坚定和从容,她从未在十六岁的姑娘身上见过。
昭宁把姜汤放在床头,又查看了一遍少年的伤口,确认没有继续渗血,才在床沿坐下来。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苍白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昏迷中眉头依然紧锁,嘴唇微动,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昭宁凑近了些,隐约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母……别走……”
昭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声道:“好好养伤,醒了就没事了。”
少年像是听见了她的话,眉心的褶皱缓缓舒展了几分。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梨花的清苦香气。老梨树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窗内,落在床沿上。
昭宁捡起一片花瓣,放在少年枕边。“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自言自语,“罢了,等你醒了再说。”
这一夜,昭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在烬园的外间打了地铺,和衣而卧,睡得很浅。半夜里少年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跟火炭似的,开始说胡话。
昭宁被他的声音惊醒,探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嬷嬷,打盆冷水来,再拿些烈酒。”
秦嬷嬷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正睡得迷糊,被昭宁叫起来,嘟嘟囔囔地去打水。
昭宁用冷帕子敷在少年额头上,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又用烈酒擦拭他的掌心、脚心、腋下,物理降温。
如此折腾了大半夜,到天快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些。
昭宁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少年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是摸向腰间——刀不在。
第二个动作,是猛地坐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你别动!”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温软的,带着几分焦急。
少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端着碗从门口走进来。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袭素色衣裙,腰间系着鹅黄色的绦带,脚步匆匆。
她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伸手来扶他的肩膀。
少年本能地后缩,背部撞上墙壁,疼得他又是一声闷哼。
昭宁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
她蹲下身,让自己和他的视线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昨天你在枫林道上被人追杀,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你现在很安全,但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少年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目光如刀。
昭宁没有躲闪,任由他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扫过简陋的房间、半旧的家具、窗外的老梨树,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刮过木板。
“我叫阿宁,这是我家偏院。”昭宁把床头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先吃点东西,有什么事等你有力气了再问。”
少年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丝枸杞,热气袅袅。
他没有动。
昭宁也不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推开。
春日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屋子里的浮尘。老梨树的白花开得正好,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这院子叫烬园,平时没人来。”昭宁背对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吃的喝的我会让人送来。等你的伤好了,想走想留,都随你。”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昭宁以为他又昏过去了,转过头,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昭宁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问我是谁。”少年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昭宁笑了笑,“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是白问。”
少年沉默片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端起了那碗粥。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粥里有没有毒。昭宁也不在意,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拿了块帕子慢慢地绣。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少年一碗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谢渊。”
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谢渊。这个名字她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说过。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在一个月前刚被当今皇帝亲笔写在玉牒上——皇七子,封镇南王,皇帝最小的弟弟,年十四,于三年前被寻回宫中。
她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如今正挂在贵妃娘娘的暗杀名单上,红笔圈了三道。
她只是对他笑了笑:“谢渊,挺好听的。你先好好养伤,我叫秦嬷嬷给你熬药去。”
说完她起身出去了,脚步轻快,裙摆拂过门槛。
谢渊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看向窗外的老梨树。
窗台上放着一片梨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他伸出手,把花瓣捡起来,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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