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三年埋头苦读的日子转瞬即逝,盛夏蝉鸣聒噪,高考如期而至。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忐忑不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清楚自己的目标,清楚这场考试对我而言,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一场漫长的逃离,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离开这个习惯性偏心的家的机会。
成绩公布的那天,阳光格外刺眼。我查完成绩,指尖微微一顿,远超一本线的分数,是家里这么多年以来,考出的最好成绩。我站在屏幕前,心里没有狂喜,只有长久压抑后,一丝淡淡的释然。
可这份喜悦,注定和这个家无关。
家里的客厅依旧热闹,所有人的注意力,本能地聚焦在刚查完成绩的林阳身上。他成绩平平,只勉强够得上普通二本的分数线,父母却围在他身边,笑意满满地安慰庆贺。母亲细细翻着志愿填报指南,一条条比对学校,怕他离家太远吃苦,怕他在外受委屈,反复和他商量未来的专业;父亲忙着打电话询问亲戚,打听合适的院校,满心满眼都是对兄长的牵挂与规划。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笑语不断,全程没有人转头问我一句分数,没有人关心我想去哪座城市,没有人问我未来想走什么样的路。仿佛这场决定人生的大考,于我而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后来登门道贺的亲戚络绎不绝,接连夸赞我争气,考出了这么好的成绩。父母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随口敷衍一句:“运气好罢了,这孩子向来省心,不用我们操心。”
一句轻描淡写的运气好,就抹去了我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抹去了我十几年独自隐忍的委屈。
他们依旧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偏心。在他们的认知里,省心的孩子,优秀本就是理所当然,不需要夸奖,不需要惦记;只有让人操心的长子,才值得他们倾尽所有,细心呵护。
我站在人群之外,安静看着满室烟火热闹,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心里异常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怨恨,没有歇斯底里的难过。十几年无声的区别对待,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的期待。
我终于彻底通透:有些爱意天生稀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半生,也是徒劳。他们不是恶人,只是普通的父母,眼界有限,爱意有限,习惯有限,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自己下意识的偏爱,亏欠了我整个青春。
我不再纠结过往的遗憾,不再渴求不属于我的温柔。
填报志愿的夜晚,我独自坐在书桌前,避开了所有人,悄悄选择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南方城市。离家很远,远到远离小镇的烟火,远离父母本能的偏爱,远离我做了十几年的陪衬角色。我没有和父母商量,没有告诉兄长,只是默默敲定了所有志愿,安静地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离开家的那天,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小镇还未完全苏醒,空气里带着清晨微凉的水汽。我拖着不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简单的衣物、书本,装着我十几年隐忍的过往,也装着我对未来的期许。
我没有叫醒父母告别,只是轻轻带上家门。
他们依旧在熟睡,或许梦里还在操心林阳未来的前路,从未留意过,那个安静懂事的小儿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们的人生主场。
没有叮嘱,没有送别,没有牵挂,只有我一个人,踏上远行的高铁。
车子缓缓驶离熟悉的小镇,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熟悉的街道、老旧的房屋、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我回头望了一眼,心底没有不舍,只有彻底的释怀。
我从未被苛待,所以不恨;我从未被偏爱,所以不留。
往后的日子,我独自在陌生的城市求学、成长。我学着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添衣,难过时自我安慰,疲惫时咬牙坚持。那些年少缺失的关心、未曾拥有的偏爱、无人顾及的温柔,我一点点补给自己。
我慢慢积攒底气,慢慢治愈过往的伤痕,慢慢长成温柔且坚韧的模样。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南方城市工作,拥有了稳定的生活,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窝,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自觉退让,不用再做别人的陪衬。
逢年过节,我依旧会回乡探望。我孝顺温良,对待父母体贴周到,和兄长相处从容淡然,维持着体面的亲情关系。只是我再也不会主动融入他们的热闹,再也不会期待不属于自己的偏爱。
我看清了亲情最真实的模样:有人天生被偏爱,有人天生被忽略,世间常态,不必强求。
我终于懂得,人生最长久、最安稳的偏爱,从来不是别人给予的。不是父母的偏袒,不是家人的呵护,而是历经寒凉之后,自己给自己的成全与温柔。
从前无人偏爱,是命运的常态。
往后自予温柔,是我的选择。
晚风渡山河,岁月渡平庸,唯有自渡,方可从容。
往后余生,我自渡风雨,自成山海,自愈人间。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