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小镇的四季缓缓往前走,父母对兄长林阳那份无意识的偏爱,也随着年岁沉淀成深入骨髓的习惯。他们依旧勤恳顾家,依旧待人温和,依旧笃定自己公平地爱着两个孩子,只是这份爱,在漫长的琐碎日常里,永远下意识向林阳倾斜,从未分我半分同等的顾及。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区别对待,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只是学着把所有需求悄悄藏起,学着自我将就,学着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消化所有委屈。
换季是最能看清这份偏心的时候。
每到秋冬更替,气温骤降,母亲总会提前半个月,拉着林阳去镇上的服装店挑新衣。她会仔细翻看面料,比对款式,耐心询问哥哥的喜好,哪怕价格稍贵,也从不会犹豫,一心要给他买最合身、最保暖、样式最好看的外套。买完上衣,还要搭配裤子、鞋子,从头到脚置办一新,全程眼里心里,装的全是兄长的冷暖。
轮到我的时候,母亲总是随手翻出衣柜最底层,那几件林阳穿旧淘汰下来的衣服。领口洗得松弛,袖口磨得发白,有的地方还带着洗不掉的污渍。她随意扔在我面前,语气轻描淡写:“你就穿你哥剩下的就行,小孩子长得快,没必要花冤枉钱买新的,能穿就够了。”
我从不会反驳,只是默默接过旧衣服,叠好收进自己的柜子。我知道,在他们的观念里,哥哥的体面是刚需,而我的将就,是理所当然。父亲外出务工,常年在外奔波,每次风尘仆仆赶回家,行李箱里的惊喜永远只属于林阳。包装精致的零食、新潮的玩具、崭新的钢笔,他会一件件掏出来,笑着塞到哥哥手里,看着他欢呼雀跃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
他偶尔会转头看我一眼,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点头,仿佛我只是这个家里一个安静的影子。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堆热闹的欢喜,从不伸手讨要,也不露出半分羡慕,只是自觉往后退半步,把所有热闹和欢喜,完整留给他们。
学校的开销,更是把这份无声的不公摆得明明白白。
上初中那年,林阳成绩平平,心思总不在学习上,父母却格外上心。他们咬牙拿出大半积蓄,给哥哥报了价格不菲的课外补习班,买成套的教辅资料、刷题试卷,每天叮嘱他认真上课,生怕他落下功课。哪怕家里日常开销本就拮据,在哥哥的教育投入上,他们从来毫不犹豫,心甘情愿。
我那时候的数学成绩偏弱,也想报个基础补习班查漏补缺,可我捏着缴费通知纸条,在房间里犹豫了整整两天。我一遍遍在心里演练开口的话,又一遍遍压了回去。我心里清楚,家里的重心永远在哥哥身上,我的需求,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多余的。
直到某天晚饭过后,我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和母亲提起补习班的事。话音刚落,母亲下意识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怎么又要花钱?家里现在紧巴巴的,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你哥的补习班多重要,以后要靠读书出人头地,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家里?”
父亲坐在一旁沉默抽烟,没有半句为我说话,只是默认了母亲的话。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悄悄熄灭了。我立刻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了,我不用报。”
我转身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没有哭,也没有委屈的抱怨。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主动开口,向家里索要过任何一样东西。想要的资料,就自己省吃俭用;不懂的题目,就熬夜翻课本自学;想要的东西,就自己默默攒钱。
那半个月,为了凑齐学校要交的资料费,我每天不吃早饭。清晨天还未亮,我就骑着旧自行车赶往学校,寒风刮在脸上,手脚冻得僵硬,空腹的饥饿感一阵阵翻涌,我就攥紧衣角咬牙忍耐。课间看着同学们吃早餐,我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避开所有目光。
没有人发现我的拮据,没有人关心我饿不饿,没有人看见我藏在眼底的隐忍。亲戚邻里每次来家里做客,都会夸我乖巧省心、从不添麻烦,是最让人放心的孩子。父母听到夸奖,脸上满是欣慰,他们觉得,生了我这样懂事的孩子,是他们的福气。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直这样懂事,一直这样退让,一直这样体谅所有人,我累不累。
他们习惯性包容兄长的所有小脾气,却习惯性苛刻地要求我完美无缺。
林阳贪玩逃课,放学在外疯玩到天黑才回家,打碎家里的碗筷,偷偷弄坏父母的东西,父母从来都是轻声责备两句,便温柔原谅,总说“男孩子调皮一点正常,长大就好了”。哪怕他偶尔顶撞父母、任性耍小性子,他们也只是笑着包容。
可只要是我,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失误,比如不小心碰倒水杯、写作业时走神、回家晚了几分钟,迎来的都是严肃的训斥。母亲会皱着眉数落我毛手毛脚、不懂稳重,父亲也会沉下脸,让我多学学哥哥,不要惹他们烦心。
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日复一日地刻在我的生活里。最让人无力的是,他们从未察觉这份双标。在他们的认知里,哥哥需要被呵护,而我天生就该成熟、该稳重、该体谅所有人。
我慢慢学会了把情绪藏得更深。
哥哥生病感冒,只是轻微咳嗽两声,全家就立刻紧张起来。母亲忙着熬姜汤、找感冒药,父亲一遍遍叮嘱他多休息,夜里还要起身查看他的状况,细致入微,满心牵挂。
我初二那年的一个深夜,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头晕目眩,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强撑着难受,没有喊父母。我知道,就算我开口,换来的也只会是一句“你体质好,扛一扛就过去了”。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一片寂静。我独自熬过漫长的深夜,在迷迷糊糊的高热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依赖别人,不能期待别人的照顾。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在热闹时自觉退场,习惯了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哥哥,习惯了自己消化所有情绪。我从不怨恨父母,也不嫉妒兄长。我只是慢慢明白,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普通的父母,爱意有限,习惯偏心,一辈子都意识不到,他们无意识的偏爱,消耗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期待与欢喜。
我不吵不闹,不辩不争,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