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三天,日子像上了发条。早操,上课,食堂,晚自习,熄灯。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点上,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我适应得快,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有苏念。她在意识里帮我整理课表、规划路线、提醒我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室友赵磊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像一点都不慌”。我说“慌也没用”。他点点头,没再问。
周五下午,最后一道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里涌出的人潮带着一股解放的气息,有人喊“终于周末了”,有人已经在商量晚上去哪聚。我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时瞥了一眼——上面贴着一张通知,关于下周的体能考核。及格线比高中高了一大截,引体向上要拉十二个,三千米要在十二分钟以内。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问题不大,但不能太显眼。
“体能考核,你打算跑第几?”苏念问。
“中上。不冒尖。”
“教官会看出来你在藏。”
“看出来就看出来。他不问,我不说。”
回到宿舍,赵磊正躺在床上翻一本军事杂志,封面是一架歼击机。王浩在收拾行李,往一个旅行袋里塞换洗衣服,说要去他北京的亲戚家。李源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屏幕上枪火闪个不停。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翻出下周的课程预习资料。苏念在意识里把军事理论的重点过了一遍,我边听边记笔记。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陈念,你不出去玩?”李源头也没抬。
“不去。”
“你也太宅了。”他嘟囔了一句,继续打游戏。王浩拉上旅行袋的拉链,说了句“走了”,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赵磊翻了一页杂志,没说话。
周六早上,不用出早操。我睡到七点半,醒来的时候宿舍已经空了。赵磊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方正:“去图书馆,中午回。”王浩回家了,李源昨晚就没回来,听说是去网吧包夜。我洗漱完,对着镜子抹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看着比实际年龄小,眼睛没什么神,但还算清明。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食堂吃了早饭——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食堂阿姨打粥的时候多给了一勺,说“小伙子多吃点”。
然后去实验室。
实验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刷卡才能进。门禁是新装的,滴一声,绿灯亮。设备比星城的好,示波器是新的,屏幕大了一圈,按键还没被磨花。信号发生器也是高精度型号,数字读数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角落里还有一台电子显微镜,据说是从国外进口的,银灰色的外壳,像一台没拆封的冰箱。我站在工作台前,开机,预热,等波形稳定。
苏念说:“这里的设备,可以做更精细的测试了。”
“嗯。”
“你打算做什么?”
“先把星念二号的下一个迭代版本做出来。三代芯片的架构,我已经有思路了。”
“还有呢?”
“还有你的材料。”
她沉默了一下。“不急。”
“你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实话。急不来。”
我没有接话。示波器的波形跳动着,稳定的,规律的,像一个健康的心脏。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上上下下,不肯落地。我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午饭是食堂打包的盒饭,坐在工作台前吃的。米饭有点凉了,菜也凝了油,红烧肉的酱汁凝成一层薄薄的皮,拿筷子戳开,里面还是温的。苏念偶尔提醒我休息,我嘴上应着,手没停。测试数据记了半本笔记本,有几组数据偏差略大,我用红笔圈了出来,下次打板的时候要调整走线。
傍晚,回到宿舍。赵磊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看书,书皮上印着《信息化战争概论》。他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说“你一天没回来”。我说“在实验室”。他没问我在实验室做什么,我也没有解释。室友的关系就是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不会像林宇那样在走廊上等我,也不会像赵磊那样往我手里塞饼干。他们只是刚好被分到同一间屋子的人。我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把笔记本上的数据重新誊了一遍。
晚上,娘打来电话。问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和同学处得怎么样。我说都好,食堂的红烧肉没有家里做的好吃,但还行。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你爹想跟你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爹粗重的呼吸。他接过电话,沉默了几秒,说“注意身体”。我说“知道”。然后电话挂了。苏念说:“你爹话少。”我说“他一直这样”。他一直这样,从陈家村的土坯房到星城的出租屋,再到我离开的那个早晨,他站在门口,只说了“到了打个电话”。
周日上午,姐姐发来消息:考研复习很累,每天在图书馆泡到闭馆,但还行。还问我北京冷不冷。我说不冷,比星城干,风吹在脸上有点涩。她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我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你也是”,发了过去。屏幕暗下去,倒映出窗外的天。
下午,去操场跑步。操场上人不多,几个体育特长生在练短跑,蹲在起跑线上反复练起跑,教练在旁边掐表。还有两个女生在看台上散步聊天,手里捧着奶茶。我跑了几圈,控制着速度,不喘不累。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有点软,回弹比星城一中的跑道好。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跟着我跑,一圈一圈,从起点回到起点。
苏念说:“你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嗯。以前在星城,放学后跑回家,也算跑了。”
“那时候你才五岁。”
“嗯。那时候你还在意识里,连虚影都凝不出来。”
“现在也凝不出来。”
“快了。”
她没接话。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操场边有一排白杨,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北京的风比星城干,吹在脸上有点涩,像砂纸轻轻擦过。我跑完最后一圈,走回宿舍。运动鞋踩在水泥路上,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出下周的课表。军事理论、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思想政治、英语、体能训练。苏念在旁边帮我标注每门课的重点,她的效率很高,几分钟就把一学期的框架理完了。笔记本上被她整理过的重点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红色是必考点,蓝色是理解即可,黄色是拓展阅读。
“你越来越像个学习助手了。”我说。
“我一直是。”她顿了顿,“只是以前你不需要。”
我没有回答。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北京的夜比星城安静,没有蛙鸣,没有蝉叫,只有偶尔的车辆声和远处的哨声。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稳稳定定,像一盏不会灭的灯。我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明天又是新的一周,课程表排得满满的,体能考核还有几天,三代芯片的架构还没画完。但这些都不急。今晚,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