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镇煞镜的镜面(尽管布满裂痕)朝下,圆镜镜面紧贴我手背和石板,两面镜子透过我的身体和手臂,形成一条曲折的、脆弱的“光路”或“联系”的刹那——
异变陡生!
我胸前的圆镜,镜面不再映照井水,而是再次清晰地浮现出石板上的邪纹,以及那个“赵镇”二字,只是这次更加清晰,邪纹仿佛在镜中蠕动。而朝下的镇煞镜,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残留的最后一缕赤金光芒,仿佛被吸引、被激活,微弱地投射下来,透过我的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剧痛),落在了圆镜的镜背上,又被圆镜镜面折射、加强,与我左手掌心那即将熄灭的“破邪印”红光,以及我正疯狂流逝的生气和意志,混合在一起,狠狠“撞”进了石板上的邪纹之中!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轰鸣,从石板内部传来!不是通过水,而是直接震动我的骨骼和灵魂!
石板上的邪纹,骤然亮起刺目的、不祥的幽绿色光芒,但紧接着,光芒中就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赤金色的裂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崩解。那沿着我手臂向上蔓延的黑色“小蛇”虚影,发出尖细的哀鸣,寸寸断裂、消散。
“不——!!!”扑到我面前的水怨,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绝望、以及一丝奇异解脱感的凄厉长嚎。
它的形体,从接触石板的“利爪”开始,迅速崩解,化作最精纯的黑色怨气,然后那些怨气又被石板裂缝中透出的赤金光芒和幽绿邪光交织的力量中和、湮灭。
它那扭曲的面孔上,最后似乎浮现出一张属于年轻女子的、苍白而哀伤的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淤泥中的银镯子枯骨,随即彻底消散在冰冷的井水中。
井水的翻涌和阴寒,随着水怨的消散和石板邪纹的崩解,迅速平息、退去。温度虽然依旧很低,但不再是那种冻结灵魂的阴冷。水中那些黑发般的触手和絮状物,也纷纷化作黑烟消失。
我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脱力,左手依旧按在石板上,但那股阴邪的寒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糙石料的冰凉。石板上的邪纹光芒彻底暗淡下去,那些赤金色的裂痕蔓延开来,布满整个石板表面。
“咔嚓……咔嚓嚓……”
细密的碎裂声响起。巨大的青黑色石板,从中心我手掌按着的地方开始,龟裂出无数缝隙,然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彻底崩塌、碎裂,沉入井底更深的淤泥之中,连带那截枯骨和银镯子,也被掩埋。
束缚此地不知多少年的邪恶根源,似乎随着这石板的碎裂,被暂时破除、掩埋了。
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了一些,虽然依旧昏暗,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墨黑。那萦绕不散的腥臭味,也淡去了很多。
我成功了?我茫然地想着,剧烈的疲惫和寒冷,以及左手、身体传来的剧痛,几乎让我晕厥。我勉强抬头,看向上方。井口很小,透着一点微弱的、属于人世间的暗淡天光。
该上去了。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去解腰间的绳子,准备给我爸和堂哥信号,拉我上去。
然而,就在我的手碰到绳结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堆崩塌碎裂的石板废墟之下,更深的淤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的波动。
是淤泥被从下面顶开,露出一角……是另一块更古老的、颜色暗沉如铁的石头边缘?上面似乎也有纹路,但更加古朴,也更加……令人心悸。
而一股远比之前那水怨更加隐晦、更加深沉,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庞大阴冷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打扰,缓缓地、一丝丝地,从那些碎石和淤泥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秦三婆那幽幽的话语,再次在我耳边响起:“那井下的东西……除了水怨,可能还有别的……是邪术镇压的,也可能是被吸引来的……”
这口井……这口养活靠山屯不知多少代人的老井下面……那所谓的“饲阴”邪术,镇压的不仅仅是那个可怜的赵姓童养媳的怨魂……它很可能,还镇压着,或者说,封锁着……别的、更古老的、更可怕的存在?
那赵家童养媳的惨死、邪术的施加,会不会不仅仅是为了养一只“水怨”害人?会不会也是某个更庞大、更久远阴谋的一部分?是后来者,借用她的怨魂和邪术,来加固、或者遮掩这井底真正的秘密?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扯动绳子。
一下,两下,三下。
快拉我上去!
绳子很快绷紧,传来向上的力量。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碎石下隐隐渗出的可怕气息和古老的石头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蹬着井壁,配合着上面的拉力,快速向那井口的光明升去。
当我湿淋淋地、带着一身冰寒和疲惫被拉出井口,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恐怖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我爸和堂哥,还有勉强支撑着赶来的三婆(被搀扶着),都围了上来,看到我活着出来,又是后怕又是欣喜。
“下面……怎么样了?”我爸颤声问,帮我解开绳子。
“那东西……好像散了。石板……碎了。”我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说,没提最后看到的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或许,那只是我力竭后的幻觉?或许,那石板就是最终的核心,碎裂了,一切就结束了?
秦三婆被人搀扶着,走到井边,低头看着恢复了些许清澈、但依然深不见底的井水,又看看我苍白惊魂未定的脸,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解脱,有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忧虑。
“先回去……把井封死。用水泥,用最厚的石板,封死它。永远,别再打开。”她缓缓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照做了。当天,村里能动弹的男人,在我爸和堂哥的带头下,运来了水泥和最厚实的石板,将井口彻底封死、夯实,又在上面盖了一座小小的、粗糙的土地庙,庙里什么都没供奉,只是压了一块从山上找来的、据说有点灵性的青石。
豆子慢慢恢复了,虽然还有些体弱,但没有了之前的惊厥和昏睡。豆子奶奶的身体也好了些,对那晚的事,她似乎有所感应,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孙子默默流泪,看向被封死的老井方向时,眼神复杂难明。
秦三婆在炕上躺了半个月,身体元气大伤,终究是没能完全恢复过来,走路需要人搀扶,精神也大不如前。但她坚持看着我们把井封好。
屯子渐渐恢复了生气,虽然那场噩梦般的经历,成了每个人心底深藏不敢触碰的伤疤。没有人再敢靠近东头被封死的老井和那座小庙,连带着那片区域,都成了新的禁忌。
我的寒假结束了,要回省城上学。临走前,我去看秦三婆。她靠在炕上,比之前更瘦了,眼神却依旧清亮。
她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才慢慢说:“原娃子,你是个好孩子,有担当。这趟回去,好好念书,别再想屯子里这些事了。那口井……封住了,但愿能一直封住。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碰比碰好。咱们屯子,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井口是封住了,可我最后瞥见的那一角更古老的石头,那一丝渗透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深沉气息,真的也随之被永远封住了吗?那“赵镇”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赵家……到底在久远的过去,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我怀里这块已经不再滚烫、但依旧冰凉、背面刻着血符的圆镜,和那面彻底碎裂,被我小心收起来的镇煞镜碎片……它们,真的只是普通的镜子吗?
我不知道。或许,有些秘密,本就该随着时光和尘土,被永久掩埋。而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带着伤痕和记忆,继续往前走,在阳光下努力生活,同时,对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永存一丝敬畏。
我告别了三婆和父母,踏上了回城的路。靠山屯在车后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苍茫的山岭之中。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知道,有些寒意,一旦侵入过骨髓,就再也难以彻底驱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