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下那口刚刚逃回去一个疯狂邪物的老井?毁了那刻着邪纹的石板?
我看着昏迷的豆子,劫后余生的奶奶,奄奄一息的三婆,受伤的爸爸和堂哥,再想想屯子里其他惶惶不可终日的乡亲……
此刻胸膛里滚烫的求生热血,不甘就此死去,更不甘看着家乡沦为人间地狱!
“我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不行!”我爸和刚缓过来的堂哥同时反对。
“下面太危险了!那东西刚回去,井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我爸急道。
秦三婆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沉重。她喘了几口气,艰难地说:“你……有胆气……但光有胆气不够……那石板是邪术核心,普通办法毁不掉……需要……需要至阳至刚、能破邪镇煞的东西,在它力量被干扰、最不稳定的时候,击碎它……或者,用更强的‘正’的力量,覆盖、净化那些邪纹……”
至阳至刚?破邪镇煞?我看向手里还握着的旧柴刀,这刀见过血,有些年头,但够吗?
我的目光,落在了秦三婆身边那面布满裂痕的镇煞镜上。镜子虽然破了,但刚才那一道赤金光芒的威力……还有,我胸口那面莫名映出井底景象的圆镜……
“镜子……”我喃喃道。
秦三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中光芒微微一闪:“镜可鉴形,亦可辟邪……尤其是,沾染了破邪之血、照见过邪物根源的镜子……或许……有一线可能……但,太险了……”
“没有别的选择了,三婆。”我打断她,弯腰捡起那面布满裂痕的镇煞镜,又摸了摸胸前那面圆镜。镇煞镜触手冰凉,裂痕处仿佛有微弱的力量在流转。圆镜则温热了一些。
“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找到那石板,怎么毁掉它。”
秦三婆知道劝不住我,她吃力地抬起手,蘸着自己嘴角的血,在我左手手心,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笔画颤抖,却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律动。
“这……是‘破邪印’的简画……我法力已尽,只能画个形……你下去后,找到那石板……将掌心贴上去……同时,用镜子……最好两面镜子,一正一反,照着石板……然后……然后就看天意,和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眼神看向窗外黑暗的东方,幽幽道:“那井下的东西……除了水怨,可能还有别的……是邪术镇压的,也可能是被吸引来的……一切小心……如果事不可为……就逃……保住命……”
我用力点头,将“破邪印”紧紧握住,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那水怨回到井底,需要多久恢复或引发更大的变故。我让堂哥照顾三婆和我爸妈、豆子祖孙,自己开始准备。强光手电检查好电量,绳子重新检查牢固,那把旧柴刀别在腰间,两面镜子,镇煞镜用布包好小心拿着,圆镜依旧挂在胸前。想了想,我又抓了一把生糯米和仅剩的几张符纸塞进口袋。
没有多余的告别,我深深看了一眼家人和三婆,转身冲进了茫茫夜色,朝着东头老井狂奔而去。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屯子依旧死寂,但我仿佛能听到无数惊恐的呼吸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后。很快,那口被石头木板封住的老井,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井口周围,弥漫着一层稀薄但不散的黑气,腥臭味浓烈得让人作呕。压着的石头和木板,在微微震动,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下面有东西在拼命撞击、想要出来,又或者是那水怨回去后,引起了井下的剧烈变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上前,费力地再次挪开石头和木板。当最后一块木板掀开的刹那,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阴寒、都污浊的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井口冲出,隐约还夹杂着那水怨凄厉的哀嚎和某种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闷响。
井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黑,而是如同沸腾的墨汁,剧烈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粘稠的气泡。手电光往下照,根本看不到水下两米,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活动的黑暗。
不能再犹豫了!我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旁边那棵最粗的老榆树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然后,将绳子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模仿着秦三婆打的那个水手结(刚才特意记了下)。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黑暗的屯子,我咬了咬牙,将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冰冷的井沿,翻身,沉入了那翻涌的、散发着无尽恶意和腥臭的黑暗之中。
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淹没了我。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冻结灵魂的阴寒。水极其浑浊,手电光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团区域,无数黑色的絮状物在水中翻滚。我屏住呼吸,抓紧绳子,一点点往下滑。
越往下,水温越低,水也越发粘稠,阻力很大。耳边充斥着水流翻滚的哗啦声,以及……一种仿佛就在极近处响起的、低沉的呢喃和哭泣,忽左忽右,分辨不清方向。我知道,那水怨就在这里,在这片黑暗的井水中,它受伤了,狂乱了,但也更危险了。
下滑了大约七八米,脚踝突然一紧!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缠了上来,猛地把我往下拽!是那些黑影,还是那水怨的触手?
我猛地蹬腿挣扎,另一只脚朝感觉的方向狠狠踹去,同时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朝着身下浑浊的水中撒去!
噗噗噗!糯米入水,发出沉闷的爆响,我脚踝上的束缚感顿时一松。但紧接着,更多的、类似的触感从四面八方缠来!水中有无数黑发般的东西在舞动,试图缠绕我的手脚、脖子。
我拼命挣扎,挥舞柴刀乱砍,不断撒出糯米。混乱中,胸口挂着的圆镜再次变得滚烫,散发出一圈微弱但稳定的清辉,竟然稍稍逼退了那些靠近的黑发触手。但清辉范围很小,只能护住我胸口附近。
我知道不能耽搁,必须尽快找到那块石板!我一边抵挡着无休止的骚扰和拖拽,一边瞪大眼睛,借助手电光和圆镜的清辉,在浑浊的井水和井壁上寻找。
井壁湿滑,长满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水藻。又往下滑了两三米,突然,我的手电光扫到了井壁一侧,似乎有个不大的凹陷。而在那凹陷的下方,井底的景象隐约可见——并非直接是淤泥,而是一块倾斜的、巨大的青黑色石板,大部分埋在乌黑的淤泥里,只露出一角。
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在石板旁边,半掩在淤泥中的,正是我之前在镜中看到的那截枯骨和银镯子!
找到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欣喜,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骤然降临!下方翻滚的墨汁般的井水,猛地向中间凝聚,化作一个巨大,由黑水和怨气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那水怨扭曲狰狞的面孔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破碎,更加疯狂,它张开黑洞洞的嘴,发出无声的咆哮,带着整个井水的力量,朝我吞噬而来!它不再玩骚扰的把戏,要一举将我吞没,用我的生气和魂魄,来修补它受损的根源!
避无可避!井下的空间就这么大。
生死一线间,我猛地将咬在嘴里的手电朝着那漩涡中心砸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系在腰间的绳子猛地往旁边井壁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绕,脚在井壁上一蹬,借着这股力,朝着那石板所在的斜下方扑去!不是扑向水怨,而是扑向那块刻着邪纹的石板!
这个动作极其冒险,绳子瞬间绷紧,勒得我腰部剧痛,几乎窒息。但我成功避开了漩涡的正面吞噬,擦着那疯狂涌动的黑水边缘,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那块倾斜的石板附近。
冰冷的井水和淤泥瞬间淹没到我的胸口。那水怨一击不中,发出狂怒的尖啸,漩涡散开,重新凝聚成形,转身再次扑来,速度更快!
我没时间了!我双脚在滑腻的淤泥和石板上奋力蹬踏,稳住身形,左手猛地伸出,将秦三婆用血画在我手心的那个简易“破邪印”,狠狠按向石板中心那些最密集、最扭曲的邪纹!
掌心贴上冰凉石板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阴邪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顺着手臂猛地窜入我的身体!我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血液都要冻结。
那简易的“破邪印”发出微弱的红光,与石板上的邪纹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但红光迅速黯淡,邪纹却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无数黑色的小蛇,沿着我的手臂向上蔓延!
与此同时,水怨已经扑到眼前,黑水凝聚的利爪,直插我的面门和心脏!
就是现在!
我强忍着半边身体的麻木和灵魂都要被冻结的痛苦,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扯开胸前的衣服,将一直挂在那里、已经滚烫无比的圆镜镜面,死死按在了我贴着石板的左手手背上!让镜面,紧贴着我的手和石板!
同时,我用牙齿和还能动的手指,拼命扯开包裹着那面裂痕镇煞镜的布,将它翻转,镜面朝下,对着石板,也对着我胸前圆镜的镜背!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这完全是绝境下的本能。秦三婆说过,用镜子,最好两面镜子,一正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