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在山巅,风穿过回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江晚舟站在原地未动,掌心仍贴着胸前的古玉,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小家伙,我们很快会见面。”他喉咙发紧,想追问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枯叶落在石阶上,打着旋儿滚进草丛。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二日清晨,他沿着主峰东侧的青石小道下行,穿过三重雾障,抵达玄音禅院。院门半开,檐下挂着一盏残破木鱼,随风轻晃,发出沙哑的叩击声。他立于门外,未敢贸然踏入。
片刻后,九环锡杖点地之声由远及近。玄音师太自殿内缓步而出,灰袍补丁摞补丁,手持锡杖,目光落在他脸上,静默良久。
“你来了。”她声音平缓,不惊不诧,仿佛早已预料。
江晚舟躬身行礼,动作端正而克制。“弟子江晚舟,求见师太,只为一事。”
“万花谷。”她接了下去。
他抬眼,未掩饰眼中震动。
玄音师太侧身让开门槛,“进来吧。”
禅堂内光线昏暗,香火微弱,蒲团陈旧,墙角供着一尊褪色金佛。她示意他坐下,自己盘膝于主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片刻,再睁时,眼神已深如古井。
“三百年前,我与万花师妹共同封印血幽冥。”她开口,语速缓慢,字字清晰,“那时九幽深渊裂开一线,魔气涌出,吞噬生灵。我以《往生咒》镇魂,她以药引炼化邪秽,耗尽修为,才将那东西压入地脉深处。”
江晚舟屏息听着,手指无意识按住胸口。古玉温热,像是被话语点燃。
“可后来呢?”他问。
“后来……”玄音师太眉心微蹙,似在追忆,“万花师妹失踪,药王谷覆灭,正道只道她死于魔手。我也再未听闻她的消息。只知那一战之后,世间再无净魂兰现世。”
江晚舟刚欲再问,忽然——
一股浓郁药香从窗外涌入,紫雾弥漫,带着一丝甜腥气息,瞬间充盈整座禅堂。香风过处,梁上尘埃旋转如舞,佛前残烛火焰陡然拉长,呈青紫色。
一道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响起:“错了!”
两人同时转头。
青铜面具映着烛光,五彩霞衣缀满药囊的老妪缓步走入,脚步无声,袖摆扫过门槛,留下淡淡药渍。她直视玄音师太,语气冷厉:“你记得的只是你想记的。”
玄音师太脸色不变,手中锡杖却微微一顿。
“真正镇压魔气的,是沈天行。”万花婆婆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地面,“他用半截残玉为引,将九成邪秽吸入自身,才保住你们这些诵经护法的人不被反噬。我不过是在旁调配药方,延缓他经脉崩裂的时间。至于‘共封’?呵,你连血幽冥的气息都没碰过,谈何封印?”
禅堂内一时寂静。
江晚舟坐在中间,背脊僵直。他看着眼前两位老者,一个悲悯,一个冷峻,所说之事竟无一处吻合。
“那……古玉呢?”他终于开口,声音略哑。
万花婆婆转头看他,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异样。“你说那块染血的玉?那是药王谷最后的信物,也是当年封印阵眼的核心碎片。它认主,只传血脉。你既持有它,说明你是药王谷遗族。”
江晚舟心头一震。
“可它为何会在我父亲手中?”他问。
“因为你母亲。”万花婆婆答得干脆,“她是我的关门弟子。二十年前,她怀你逃亡,把玉藏进你襁褓,自己引开追兵。那一夜,青溪镇大火,她没活下来。”
江晚舟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玄音师太轻叹一声,低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原来如此。难怪此子身上有佛火余韵。”
“佛火?”江晚舟抬头。
“就是你体内那股黑液。”万花婆婆盯着他,“你以为那是魔气?错。那是被污染的佛火,源自三百年前封印之战。沈天行吸走邪秽时,也将一丝佛火种入残玉。你继承了玉,也就继承了这团火。但它被血幽冥侵蚀,成了毒。”
江晚舟呼吸一滞。
胸口骤然滚烫。
护心玉剧烈发热,像是要烧穿衣料。腹中一股黑气猛然翻腾,顺着经脉向上冲撞,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闷哼一声,扶住身旁梁柱,额头渗出冷汗。
玄音师太立即结印,十指翻飞,口中低诵《清心诀》。梵音入耳,如清泉滴落焦土,那股躁动稍缓。
与此同时,万花婆婆袖中飘出一缕淡紫色雾气,香气清冽,带着一丝苦意。雾气绕过江晚舟周身,渗入皮肤,与佛音奇异地交融,形成一股温和之力,缓缓压制体内沸腾的黑液。
两种手段,一佛一药,截然不同,此刻却默契配合。
江晚舟喘息渐平,冷汗浸透后背。他靠在柱边,眼神清明,心中却掀起惊涛。
原来不是魔气。
是佛火。
被污染、扭曲、困在他体内的佛火。
“所以……我必须去万花谷。”他说,声音低但坚定。
“那里有净魂兰。”万花婆婆点头,“能涤除污染,唤醒真正的佛火。但你也得明白——一旦进入,封印松动,血幽冥的意识会立刻察觉你。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百年。”
玄音师太闭目不语,手中锡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江晚舟缓缓站直身体,不再倚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着药香与梵音交织的气息。
他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不是为了变强,也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弄清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
他转身面向院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上。腰间的断剑轻轻晃了一下,剑穗扫过腿侧,归于静止。
远处,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他的脚动了动,却没有迈步离开。
山风穿林,吹起他额前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