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进窗棂,照在床头那截断剑上。剑身残留的魔气痕迹尚未散尽,边缘泛着淡淡的灰黑,像被火燎过的草叶。他撑着床沿坐起,左臂一动便传来滞涩的痛感,仿佛筋络间还缠着细沙。肩头的伤处结了薄痂,却仍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慢游走。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衣襟平整,护心玉的位置温润如常。昨夜的事如同隔世——佛经声、黑雾溃散、苏青衣悄然离去的身影,都像一场梦。但他知道不是。指尖轻轻抚过胸前,玉佩的轮廓清晰可触,那一缕暖意确实存在过。
他缓缓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昨夜已强了许多。将断剑重新系回腰间,动作迟缓却稳当。推开屋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冽气息。院中竹影婆娑,碎叶铺地,昨夜翻倒的药瓶已被收拾干净,案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沿着石阶往主峰方向走去,想活动一下筋骨。山路不宽,两旁松柏森然,偶有弟子匆匆而过,见了他也只是略一打量,便低头避开。他知道这些人眼中他仍是异类——一个靠诡异手段通过考核、身上沾染魔气的真传弟子。
行至半山回廊拐角,前方传来一阵金属敲击之声,清脆而有节奏。循声望去,一名内门弟子正倚在栏杆边打磨一把短匕,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握锤之人。那人察觉脚步,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江晚舟腰间的断剑上,眉头微皱。
“你这剑……残留的魔气未净。”他开口,声音直率,“再这么挂着,迟早引执法堂的人来找麻烦。”
江晚舟停下脚步,并未回避。“我知道。”他答得平静,“刚醒不久,还没来得及处理。”
对方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你就是江晚舟?听说你在擂台上用的是黑莲异象,把对手反噬得当场吐血。”
江晚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从怀中取出宗门玉牌,递了过去。玉牌温润,刻着“真传”二字,是昨夜登记后执事堂所授。
那人接过一看,点头:“倒是真的。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偷偷混进来的外门杂役。”说着把玉牌还回,又瞥了眼断剑,“不过你这把破铁片,若交给我,三日之内能给你重锻成器。虽不能恢复原貌,至少去个晦气。”
江晚舟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握住剑柄,低声道:“它是我父亲留下的。”
对方闻言,神情微敛,不再多言。片刻后才道:“我叫陈岩,炼器堂执事弟子,专修法兵淬炼。你若信得过,随时可以来找我。”
江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多谢。”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轻响。陈岩收起短匕,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其实我也去过南境采药,跟师尊一起。那边瘴气重,毒虫横行,但也有些奇地,比如万花谷。”
“万花谷?”江晚舟转头看他。
“嗯。”陈岩点头,“传闻那里有种灵草,名叫‘净魂兰’,能涤除修士体内的魔气与邪念。可惜入口被千年毒瘴封锁,百年无人敢入。就连我们炼器堂想去取些寒铁矿都不成。”
江晚舟心头一震。他下意识按住胸口,古玉贴着肌肤的位置突然发烫,像是被火焰灼了一下。他猛地低头,掌心之下,玉佩竟微微震动起来。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
山形浮现——溪流环抱,雾气弥漫,中央一池碧水泛着微光,四周花树成林,枝叶间似有金粉飘落。一条隐秘小径蜿蜒深入谷中,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石屋,屋顶爬满藤蔓。
画面一闪即逝。
等他回神,陈岩正望着他:“你怎么了?脸色忽然变了。”
“没事。”江晚舟压下心头惊涛,声音尽量平稳,“你说的万花谷……是不是有条曲水绕谷而行,中间一池碧潭?”
陈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过这些。”
“我只是……猜的。”他说完,手指仍按在玉上,余温未散。
陈岩摇头:“谁也说不准谷里现在什么样。有人说万花婆婆还在里面活着,守着那些药草;也有人说她早在三百年前就被魔道杀了。反正没人进去过,也没人出来过。”
“万花婆婆?”江晚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嗯,据说曾是药王谷的天才,医毒双绝,后来谷门覆灭,她逃了出来,从此游走于正魔之间。有人见她在北漠卖过续命丹,也有人在南疆见过她用毒粉救人。没人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江晚舟默然。古玉的热度渐渐退去,但那幅地形图却深印脑海,清晰得不像幻觉。
“你问这么多,该不会是想去吧?”陈岩笑了下,“劝你别动这个念头。别说毒瘴,单是路上那些食人藤就够你受的。我们炼器堂去年派了三个人去外围探路,回来只剩一个,还疯了,整天喊‘花会吃人’。”
江晚舟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高,山雾渐散。他知道该回去了。
“多谢告知。”他朝陈岩拱手,“改日带剑来找你。”
“随时欢迎。”陈岩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晚舟独自站着,风拂过耳际,带来一丝凉意。他再次伸手抚摸古玉,低声自语:“刚才的画面……是谁给我的?”
无人应答。
暮色开始染上山巅,远处钟声未响,鸟雀归林。他站在回廊中央,脚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从耳边,也不是从风中,更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浮现——苍老、温和,带着一丝笑意:
“小家伙,我们很快会见面。”
他猛然抬头,四顾无人。回廊空荡,只有风吹竹叶的沙响。身后是渐暗的山路,前方是沉下的夕阳。天地寂静,唯有胸口的古玉尚存余温。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心底,无声生根。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仍贴着玉佩表面。远处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他的脚动了动,却没有迈步离开。
山风穿林,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腰间的断剑轻轻晃了一下,剑穗扫过腿侧,归于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