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镜中的景象——那片幽暗井水下的淤泥,那露出的一角刻字石板,以及那截套着银镯子的枯骨。
“呃……啊……”它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黑洞洞的眼眶“盯”着镜子,又猛地“转向”我,似乎在我身上寻找着什么联系。
我怀里,那块人皮滚烫得如同烙铁,烫得我胸口皮肉剧痛,但那痛感里,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悸动。
我瞬间明白了!这块皮,这镯子,这井下的枯骨……还有眼前这被邪术豢养、充满怨恨的“水怨”,它们同源!这镜子不知为何,竟照出了它生前最后的景象,或者说,它被禁锢、被扭曲的根源之地!
秦三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镜中景象,浑浊的老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嘶声喊道:“原娃子!那石板!看石板上的字!”
我强忍胸口的灼痛和眼前的死亡威胁,凝神看向镜中。井水浑浊,但那露出的一角石板边缘,几个模糊的刻字,在镜面奇异的光照下,隐隐显现出来。
不是普通的汉字,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充满邪意的符咒文字,但我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是丁!和我怀里人皮背面的那些“饲阴纹”,在结构上有种阴森的呼应!而在那些邪纹中间,似乎还刻着两个小字,像是人名,被淤泥半掩,看不太清,但第一个字,分明是个“赵”字!
是那个童养媳的名字?不,不对!如果是她的名字,为何会和她被剥下、刻了邪纹的人皮一起,出现在这镇压她的“饲阴”核心之处?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我的脑海:这石板,这刻着“赵”字和邪纹的石板,不是别人给她立的碑。这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下手施邪术的人,留下的“镇物”或者“契约”!他用她的皮、她的骨、她的魂,结合这井下的特殊地脉,布下了这个阴毒的“饲阴”之局!而那镯子,或许是她生前的念想,也成了这邪术联系的一部分。所以,她的怨魂(水怨)才对人皮和镯子(或者说,对“赵”这个姓氏相关的血脉)有如此执念!
豆子姓孙,但他奶奶姓赵!是丁!豆子的魂,并非偶然被摄,而是因为这邪术对“赵”姓血脉的恶毒吸引和利用!那东西要豆子的魂,不仅仅是为了“食”,更是为了加深、强化这个以赵家女性血脉为引的邪恶诅咒!
所有这些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而此刻,那水怨从最初的震骇茫然中,似乎回过神来了。镜中景象,非但没有化解它的怨恨,反而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让它彻底疯狂了!
“骗……我……都……骗……我……锁……着……我……”它发出断续、扭曲、夹杂着无边痛苦和暴怒的嘶吼,那僵住的鬼手猛地再次朝我抓来,速度更快,力量更猛,黑气翻腾,整个屋子的阴寒瞬间达到极点,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墙壁上的白霜迅速蔓延、加厚!
“它的根源是那石板和邪纹!人皮和镯子是钥匙,也是枷锁!”秦三婆咳着血,用尽力气喊道,“毁了人皮,或可重创它,但也可能彻底引爆诅咒!原娃子,用你的血,抹在镜子上,照那石板!试试能不能干扰那邪纹!”
毁掉人皮?我此刻胸口烫得几乎失去知觉,但秦三婆的话让我看到一线不是同归于尽的生机。用我的血?我是陈家的人,和赵家无关,我的血有用吗?
可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犹豫!那鬼手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我的额头,冰冷刺骨,带着腐蚀一切的恶意。我猛地一偏头,鬼手擦着我的太阳穴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和阴寒,几缕头发瞬间变得枯白断裂。
同时,我左手依旧死死按着豆子奶奶眉心的符纸(豆子奶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魂魄归位到了关键时刻),右手握着柴刀,却来不及挥砍,只得将心一横,用柴刀并不锋利的刀背,狠狠砸向自己左手的手背!
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我痛得闷哼一声,就着满手鲜血,一把抓向悬浮在我面前的圆镜镜框!
手指碰到镜框的刹那,那镜子猛地一震!我手背流出的鲜血,并没有顺着镜框流下,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被镜面吸收!不,不是镜面,是我背后秦三婆用血画在镜背的那个符咒!
嗡——!
吸收了鲜血的符咒,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与此同时,镜面中映照的井底景象,骤然发生了变化!那浑浊的井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淤泥翻滚,露出了更多石板的面积。上面刻满的邪异纹路,以及那个“赵”字,变得更加清晰。而在“赵”字旁边,另一个小字也显露出来——一个“镇”字!
赵镇?是人名?还是“镇压赵氏”的意思?
没等我看清,镜面红光与画面交织,仿佛一道无形的桥梁,通过我的血和镜背的符咒,短暂地连通了现场与井底那邪纹的核心!
“啊——!!!”水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惨嚎!它抓向我的动作彻底变形,整个由黑气凝聚的身体剧烈扭曲、翻滚,像是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表面不断鼓起密密麻麻的黑色气泡,又不断炸开,喷溅出腥臭的黑水。它身上散发出的怨气阴气,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衰减。
我的血,竟然真的起了作用!不是因为我的姓氏,而是因为秦三婆画在镜背的、以她自身精血为引的破邪符咒,结合了我这个活人、而且是直接参与此事、与它多次对抗的“当事人”的鲜血,产生了某种干扰邪纹的效果!这就像往精密运转的邪恶机器里,撒进了一把粗糙的沙粒。
但它并未被摧毁,只是被干扰、被激怒到了极点。
“死……都……死……”水怨狂吼着,舍弃了直接攻击我,那由黑水凝聚的身体猛地膨胀开来,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滴着黑水的大网,朝着我和我身后炕上的豆子祖孙,以及整个屋子笼罩下来!它要无差别地吞噬、污染这里的一切!
“就是现在!”秦三婆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挪到了屋门口,她手里拿着那面已经出现裂痕的镇煞镜,镜面对着那张扑下的黑水大网,而她另一只手里,赫然拿着那个用豆子小褂和人皮做成的“替身”!
她竟然一直带在身边!
秦三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她将“替身”猛地向黑水大网的中心抛去,同时,用尽最后所有的生命力,将舌尖早已咬破蓄积的一口心头精血,混合着某种玄奥的咒言,狠狠喷在了镇煞镜的镜面上!
“以我残躯,奉请真灵!邪纹为引,诅咒为凭!破!”
咔嚓!镇煞镜镜面上的裂痕瞬间蔓延,如同蛛网,但一道凝聚到极致,仿佛缩小了无数倍的赤金色光芒,从镜面中心迸发出来,不是照射,而是如同一根燃烧的赤金尖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个被抛出的“替身”——更准确说,是刺中了包裹在里面、那块刻着“饲阴纹”的人皮!
嗤——!
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冰水,又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堆。赤金光芒刺中人皮的瞬间,人皮猛地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幽绿夹杂着暗红的、无声的冷火!火焰中,无数扭曲的邪纹虚影浮现,发出凄厉的、非人的尖啸,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
与此同时,那铺天盖罩下的黑水大网,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核心,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剧烈收缩、翻滚!水怨本体发出痛苦到极点的、连绵不绝的惨嚎,它的形体在黑水大网和中心那团燃烧的冷火之间剧烈闪烁、拉扯,仿佛两者之间有一根无形的、正在被烧融的锁链。
是了!人皮是邪术的媒介,是控制、也是滋养这水怨的关键之一。秦三婆用她最后的本命精血和破邪法咒,结合这蕴含邪术核心的“替身”,强行攻击人皮上的“饲阴纹”,等于直接撼动了整个邪术的根基!这比单纯用我的血干扰,要猛烈、直接得多!
代价,是秦三婆的生命。她喷出那口精血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靠着门框滑倒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三婆!”我爸挣脱了黑影的纠缠,扑了过去。
那水怨疯狂了。邪纹被攻击带来的痛苦和根源的动摇,让它陷入了彻底的狂乱。它不再执着于吞噬我们,那黑水大网猛地收回,重新凝聚成扭曲的人形,然后不管不顾地,朝着屋外、朝着东头老井的方向,化作一道黑色的湍流,尖啸着冲去!
它要回去!回到井底,回到那刻着邪纹的石板旁边!那里是它的根,是它力量的源泉,也可能是它最后的庇护所!
屋子里的阴寒瞬间减轻大半,那些黑影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追随水怨本体而去。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疲惫,以及……仍未结束的危机。
豆子奶奶眉心的符纸,突然无风自燃,瞬间烧尽。老太太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看向身边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的豆子,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孙子的脸颊。
“豆……豆子?”她声音沙哑。
几乎同时,炕上的豆子,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呆滞,但渐渐有了焦距,看向他奶奶,嘴唇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奶……冷……”
魂归位了!豆子救回来了!
我们都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堂哥陈山也呻吟着醒了过来。我爸扶着气息奄奄的秦三婆,老泪纵横。
然而,秦三婆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我爸的手,眼睛看向我,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能停……那东西……回井了……邪纹被动……它会更疯狂……或者……会引出下面……更可怕的……必须……必须有人下去……毁了那石板……断了根源……否则……等它缓过来……或者下面的东西出来……全屯子……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