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想再劝，秦三婆摆摆手，不再多言，开始准备“替身”。她用豆子的小褂子，包裹住那块诡异的人皮，又用朱砂在上面画了复杂的符咒，最后拔下自己几根花白的头发，缠绕在上面。做完这些，她脸色更白了，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子时。屯子里死寂得可怕，连往常夜里的虫鸣都没有，只有我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和蜡烛偶尔的噼啪声。气温越来越低，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院子里的墨线圈，在黑暗中微微散发着暗红色的光，七根桃木枝，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但这光晕在浓郁的黑暗压迫下，显得那么微弱。
我把豆子的魂符贴身藏好，手里紧紧攥着柴刀和一把糯米，守在了里屋炕边。豆子他奶奶依旧昏睡着，呼吸微弱。我爸和堂哥，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窗边，手里拿着桃木枝和符纸，警惕地盯着外面。
秦三婆独自站在院中的法坛后，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蜡烛光中微微颤动。她把那个“替身”放在了法坛前面最显眼的位置。
当——当——当——
远处，不知哪家废弃的老钟，敲响了子时的钟声。十二点了。
钟声未落，院子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呵气成霜。东北角的墨线圈，毫无征兆地再次冒起白烟，迅速变淡、消失！紧接着，西北角、正东方向……墨线圈接二连三地黯淡、断裂！七根桃木枝，也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哀鸣，上面附着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来了！比刚才更凶，更猛！
浓郁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院子外漫进来，瞬间吞噬了围墙、柴垛，向法坛和我们所在的屋子涌来。黑暗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脚在爬行，又像是无数张嘴在低语。隐隐约约，能看到黑暗中有扭曲的影子晃动，有人形，也有非人形，湿漉漉的，滴着黑水。
咯咯……咯咯咯……
刺耳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止一个声音，而是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满了恶毒、贪婪和迫不及待。
院子正中，法坛前面，那团最大的、人形的浓郁黑气再次出现。它比刚才凝实了许多，隐约能看出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披散，浑身湿透，黑水不断从身上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法坛后的秦三婆，以及法坛前那个“替身”。
“还……给……我……”嘶哑、断续、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从黑气中传出，带着无尽的怨恨，“我的……皮……孩……子……”
秦三婆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法坛，镇煞镜再次爆发出金光，只是比刚才黯淡了不少。她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指着那“替身”，厉声道：“孽障！你要的在此！有本事来拿！”
那水怨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声尖啸，周围无数的黑影如同潮水般向法坛涌去！秦三婆面前的蜡烛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她咬破舌尖，又是一口血喷在镜子上，镜子金光一盛，暂时逼退了冲得最近的黑影。
但黑影太多了，前赴后继。墨线圈已破，桃木枝光芒微弱，只能稍微延缓它们的速度。秦三婆独木难支，很快就被重重黑影围在中间，只能依靠镜子的金光苦苦支撑，但金光范围在不断缩小。
“就是现在！”秦三婆的吼声从黑影包围中传来，带着决绝，“安魂！”
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也是在吸引火力。我强忍着冲出去帮忙的冲动，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温热的、封着豆子魂魄的符纸，按在昏睡的豆子奶奶眉心。另一只手，握紧了柴刀，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
我爸和堂哥也红了眼，死死守住门窗。窗外，黑影憧憧，不断撞击着窗户和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糊窗的纸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阴冷的风灌进来，带着腥臭。门闩在剧烈震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三婆那边，情况更加危急。水怨本体似乎看出“替身”可能是假，更加疯狂地攻击秦三婆。金光已经缩到她身体周围不足一米的范围，而且明灭不定。秦三婆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但依旧坚持念诵着安魂咒语，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我这边，符纸贴在豆子奶奶眉心，开始微微发烫。老太太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皱。豆子虚弱的生魂，正在被符咒之力引导，尝试回归本体。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原本疯狂攻击秦三婆和屋子的黑影，突然齐刷刷一顿，然后，如同接到命令的士兵，全部调转方向，猛地扑向了我——准确说，是扑向了我按在豆子奶奶眉心的那只手，以及我怀里散发出的、豆子生魂的气息！
它们发现了！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挡住它们！”我爸怒吼一声，挥舞着桃木枝冲向扑来的黑影。堂哥也红了眼，抓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砸过去。
但黑影太多了，而且似乎对桃木枝和符纸有了一定的抗性，只是略微受阻，依旧疯狂涌来。阴冷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结起了白霜。
我的手臂开始僵硬，按着符纸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耳边响起无数充满诱惑和恶意的低语：“松开……松开手……把他给我……”
是那水怨！它的一部分力量，竟然透过重重阻碍，直接侵入了屋子，试图影响我的心神！
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让我瞬间清醒。我死死咬着牙，右手柴刀胡乱挥舞，左手如同焊在了豆子奶奶额头，纹丝不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一定要守住！
窗外，秦三婆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危机，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紧接着，一道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金光猛地爆发，瞬间冲散了围困她的黑影，甚至将水怨本体也逼退了几步。
但金光一闪即逝，随即彻底暗淡下去。秦三婆踉跄几步，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喷在面前的“镇煞镜”上，镜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镜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三婆！”我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秦三婆却对我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别管我！守好！”
话音未落，水怨本体发出一声得意的尖啸，舍弃了重伤的秦三婆和那个“替身”，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直接穿透了墙壁，朝我扑来！它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豆子的生魂，以及可能克制它的人皮！刚才攻击秦三婆和屋子，只是佯攻和消耗！
“我跟你拼了！”堂哥陈山见状，怒吼着举起桃木枝，挡在我身前，朝那黑气捅去！
黑气中猛地探出一只由黑水凝聚成的、指甲尖利的手，一把抓住了桃木枝，只听“咔嚓”一声，坚硬的桃木枝竟被生生折断！断口处瞬间变得漆黑腐朽！陈山被一股巨力掀飞，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山子！”我爸目眦欲裂，想要扑过来，却被几只黑影死死缠住。
那只黑水凝聚的手，折断桃木枝后，毫不停留，直接抓向我的面门！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我甚至能看清那手上不断滴落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能感受到那刺骨的阴寒和滔天的怨毒！
要死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我一直贴身藏着的那面圆镜（之前秦三婆给我的那面），虽然背面画了符，但此刻，它仿佛感应到了极致的阴邪和致命的危机，镜面竟然自行从我怀里飞了出来！不是秦三婆那面镇煞镜，而是我妈那面普通的、背面被秦三婆画了血符的圆镜！
镜子悬浮在我面前，镜面对着那只抓来的黑水鬼手。
没有金光爆发。
镜面，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圈涟漪。紧接着，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我的脸，也不是那只鬼手，而是一片深邃的、幽暗的……水面？
不，不是水面。是那口老井的井底！
画面清晰得诡异。井底并非只有淤泥，在淤泥之下，隐约露出一角……是石板？上面似乎还刻着字？而在石板旁边，淤泥半掩中，有一截惨白的、属于人类的手骨，手腕上，套着一个满是污垢却依稀可辨的……银镯子！镯子上雕刻的花纹，和我怀中那块人皮上的某些纹路，惊人地相似！
与此同时，我怀里那块一直贴着胸口存放的、冰凉的人皮，突然变得滚烫！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阴冷的、深入骨髓的烫！烫得我胸口一阵剧痛！
“啊——！”扑向我的水怨本体，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痛苦、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尖锐惨叫！它抓向我的鬼手，在距离我面门不到一寸的地方，猛地僵住
那面突然飞出的圆镜，映照出的井底景象，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死亡笼罩的黑暗。
水怨那只即将抓碎我头颅的鬼手，僵在半空，连同它那由黑气凝聚的扭曲躯体，都像被无形的冰霜瞬间冻结。那充满怨毒和贪婪的尖啸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颤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