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的魂,需要他至亲之血,也就是他奶奶的血为引,配合安魂咒,在子时阴气最盛、那东西最活跃的时候,进行‘安魂’。因为他的魂是被强行扯出,又受了惊吓,必须在阴气重的时候,用血脉之力温和引渡,才能无损归位。但那时候,也最危险,那东西肯定会来抢。”秦三婆看着我们,“所以,今晚我们有两场硬仗。酉时送李茂,子时安豆子。中间这几个时辰,是那东西积蓄力量,也是我们最后准备的时间。你们怕吗?”
怕,当然怕。我看着秦三婆疲惫但坚定的脸,看着我爸妈和堂哥紧张但毫不退缩的眼神,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丝血性取代。这是生我养我的屯子,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乡邻。有些事,怕也得做。
“不怕!”堂哥陈山第一个吼道,眼睛发红,“跟那狗日的拼了!不能让它再害人!”
我爸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握紧了拳头,胸口那块冰冷的镜子似乎也传来一丝暖意:“三婆,您吩咐,我们该怎么做?”
秦三婆看着我们,缓缓点了点头,开始详细布置。
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堂哥去找黑狗血,我爸去砍桃木枝。我陪着秦三婆,在她指导下,用朱砂在黄符纸上画一些简单的符,虽然歪歪扭扭,但秦三婆说心诚则灵。我妈则忙着做饭,让我们吃饱了才有力气。
下午四点多,东西基本备齐。黑狗血一小碗,腥气扑鼻。桃木枝七根,都被削尖了一头。朱砂符画了十几张。红线编成了一张简陋的网。铜钱用红线串成了一把小剑的模样。秦三婆还让我找来了豆子平时穿的一件小褂子。
酉时快到了(下午五点)。秦三婆让我爸在院子正中,清理出一块空地,摆上一张方桌作为法坛。法坛坐北朝南。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正中放着那面“镇煞镜”,镜子背面朝上,朱砂血符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诡异。镜子前,摆着那个暗红色小葫芦。葫芦左边放一碗清水,右边放一碗生糯米。桌角各点上一根粗大的白蜡烛。
秦三婆让我和堂哥,用掺了黑狗血和朱砂的墨水,绕着我家院子,在围墙根下画一道圈,不能断开。又让我爸把七根桃木枝,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分别钉在院子七个方位,枝尖朝外。
“这是最简单的‘七星镇宅阵’和‘黑血墨线界’,挡不了太久,但能争取点时间。”秦三婆解释。
准备妥当,已是日头西斜,天色将晚未晚。秦三婆站在法坛后,神情肃穆。她先点燃三柱线香,插在香炉里,对着四方拜了拜。然后,拿起葫芦,拔掉塞子。
一股淡淡的、阴冷的气息从葫芦口飘出。秦三婆用手指蘸了点清水,弹向空中,嘴里开始念诵一种悠长而古老的咒文。我和我爸、堂哥,按照吩咐,分别站在法坛左、右、后方,手里紧紧攥着糯米和符纸,紧张地注视着周围。
咒文声在渐渐昏暗的院子里回荡。起初,一切正常。可随着秦三婆的语速加快,声音变得高亢,院子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这风来得邪门,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吹得蜡烛火苗剧烈摇晃,明明灭灭。
葫芦口开始冒出丝丝缕缕极淡的黑气,扭曲着,像是有意识般想要挣脱。秦三婆不为所动,继续念咒,同时用一根红线,小心翼翼地从葫芦里往外引。
随着她的动作,一个极其模糊、几乎透明的影子,被红线牵扯着,从葫芦里慢慢飘了出来。影子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但轮廓涣散,正是李茂叔残魂的模样,表情呆滞,浑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
“尘归尘,土归土,阴司有路,莫恋阳途……”秦三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试图引导那残魂。
然而,就在那残魂即将完全脱离葫芦,顺着秦三婆指引的方向飘散时,异变突生!
院子东北角,那根代表“天权”位的桃木枝,突然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中断裂!几乎同时,我们下午用黑狗血朱砂画的墨线圈,在东北角那个位置,猛地冒起一股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颜色迅速变淡、消失!
“不好!”秦三婆脸色大变。
只见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墨线圈的缺口处猛地钻了进来!黑气迅速凝聚,隐约化成一个扭曲的、湿漉漉的人形轮廓,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和滔天的怨气!正是井里那东西!它竟然在白天,在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的时候,就敢强行冲击法阵!
“咯咯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黑气中传出,分不清是哭是笑。它径直扑向法坛上李茂的残魂!
“拦住它!”秦三婆厉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的红线上。那红线瞬间绷直,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道屏障挡在李茂残魂前。
黑气撞在红线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青烟。但它只是略微一顿,更加凶猛地冲击过来!红线剧烈颤抖,红光迅速暗淡。
“用糯米打!”秦三婆急喊。
我和堂哥早就蓄势待发,闻言立刻将手里的糯米狠狠朝那团黑气撒去!噗噗噗!糯米打在黑气上,像是烧红的铁珠落进雪堆,发出密集的爆响,黑气被击打出一个个小洞,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冲击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桃木枝!刺它!”我爸也反应过来,抄起手边一根备用的桃木枝,朝着黑气就捅了过去!
桃木至阳,对阴邪之物有克制。桃木枝刺入黑气,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烙铁烫肉。黑气剧烈翻滚,猛地收缩,又骤然膨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爸连人带桃木枝撞得倒飞出去,摔在好几米外。
“爸!”我惊呼,想去扶他。
“别管我!看好法坛!”我爸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但眼神凶狠,又抓起一把糯米。
这时,秦三婆已经趁机用红线将李茂的残魂完全拉出葫芦,用一张黄符裹住,手掐法诀,朝空中一指,厉声道:“魂灵归位,敕!”
黄符无风自燃,瞬间烧成灰烬,而李茂那模糊的残魂,也随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那团黑气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猛地调转方向,舍弃了我们,扑向桌上那面“镇煞镜”!它似乎知道,这镜子是法坛的核心,也是对它威胁最大的东西!
“镜子!”秦三婆想去护,但距离稍远。
就在黑气即将碰到镜子的刹那,一直被我挂在胸前的那面圆镜,突然自己剧烈震动起来,镜面猛地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同利剑,狠狠刺入黑气之中!
“啊——!”黑气中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惨叫,仿佛无数人一起哀嚎。它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泼中,瞬间收缩了一大圈,颜色也淡了许多。金光持续照射,黑气翻滚着,挣扎着,开始向院外退去。
“它受伤了!别让它跑了!”堂哥红着眼睛,抓起地上剩余的桃木枝就要追。
“别追!回来!”秦三婆急忙喝止,她脸色惨白,显然刚才催动镜子也耗费了极大心力,“它只是暂时退走,天黑之后会更凶!我们守好院子,准备子时安魂!快,检查墨线,修复阵法!”
堂哥不甘地停下脚步。我们赶紧查看。东北角的墨线被腐蚀断了一截,桃木枝也断了一根。秦三婆让我用剩下的黑狗血朱砂混合液,赶紧把墨线补上。又让我爸去找一根新的桃木枝来,重新钉上。
天色,就在这紧张忙乱中,彻底黑了下来。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没了整个屯子。风停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比有风时更加刺骨。送走了李茂的残魂,但我们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们草草吃了点东西,谁也没胃口。秦三婆抓紧时间调息,画了几张新的符分给我们。她看着补好的墨线圈和重新立起的桃木枝,眉头紧锁:“墨线被破了一次,效力大减。桃木枝也损了灵气。今晚,恐怕守不住。”
“那怎么办?”堂哥问。
秦三婆沉默片刻,看向我:“小原,你相信三婆吗?”
我一愣,点点头。
“好。”秦三婆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等会儿子时安魂,那东西必定会来,而且会比刚才更凶。硬守,我们可能守不住。必须兵行险着。”
“您说。”
“它想要豆子的魂,也想要那块人皮。我们就给它一个。”秦三婆的话让我心头一跳,“但不是真的给。等会儿,我用符咒暂时封住豆子的魂,让他进入假寐状态,骗过那东西的感知。然后,我用人皮和豆子的小褂子,做一个‘替身’,放在明显的位置。你,”她指着我,“你阳火旺,又是年轻人,气血足。你拿着真正的豆子魂魄所在的符,守在豆子他奶奶身边。用你的阳气,加上血脉联系,护住豆子的魂。等那东西被替身吸引,去抢夺的时候,我趁机发动真正的安魂咒,将豆子的魂送回去。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被打断。这期间,我无法分心保护你们。你,还有你爸,陈山,必须守住屋子,绝对不能让任何东西闯进去打断我!”
“这太危险了!三婆,那你呢?”我爸急道。
“我留在法坛这里,主持大局,吸引它的主要注意力。它恨我坏了它的事,抢了它的魂,肯定会先对付我。”秦三婆笑了笑,笑容有些苍凉,“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换回豆子,削弱那邪物,也值了。记住,子时一到,立刻开始。动作要快,心要稳。看到任何异象,听到任何声音,都别信,别管,守好你们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