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找到它的‘根’,灭了它的‘源’。不然,这屯子……迟早变成鬼村。”
“根?源?是啥?”
秦三婆摇摇头,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先回去。这事,要从长计议。今晚它被惊扰,又被我抢了‘食’,暂时会安分一点,但明天……就不好说了。回去路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回头,别答应,赶紧走!”
我们搀扶着秦三婆,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胸前的镜子依旧冰冷,手里的糯米也恢复了常温。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被重新封住的老井,黑黢黢的井口在雪地里,像一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格外安静,连风声似乎都停了。只有我们踩雪的咯吱声。可走着走着,我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死死记住秦三婆的话,不敢回头。我爸也绷紧了脸,扶着她快步走。
就在快要到我家院门的时候,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那条通往村后小树林的岔路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凌乱,像是孩子在奔跑玩耍留下的。脚印的尽头,消失在树林黑暗的入口处。
而在那串脚印旁边,还有一行更大的、湿漉漉的脚印,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人留下的,每一步都带着一滩小小的,黑水融化了雪形成的污迹。这行脚印,不偏不倚,跟在那串小脚印后面,也延伸进了树林。
我头皮一麻,猛地想起豆子失踪那天,井边只有去的脚印……
难道……
我不敢再想,几乎是拽着我爸和秦三婆,冲进了我家院子,反手死死插上了院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听着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我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一夜,无人入睡。
秦三婆在我家炕上休息,她手臂上的伤,敷上她自带的一种药草后,黑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正常的红肿。那个小葫芦被她小心地放在炕头一个铺了红布的篮子里,旁边点着那三根安魂香。香已经快烧完了,烟气依旧笔直,葫芦也不再剧烈颤动,只是偶尔会轻微晃动一下。
我和爸妈坐在外屋,守着炉火,谁也没说话。秦三婆的“封不住了”和“彻底解决”,像两块大石头压在我们心头。而刚才在树林边看到的脚印,更让我不寒而栗。那东西……已经能离开井,在屯子里活动了?它在找什么?跟着那串小脚印……是豆子的魂?还是别的?
天色蒙蒙亮时,秦三婆醒了,精神稍微好了点。她喝了我妈熬的小米粥,脸上有了点血色。
她把那小葫芦小心地捧在手里,对我们说:“李茂的残魂太弱,又被黑水污了太久,想送他走,得选个阳气旺的时辰,用特殊的方法送。豆子的魂灵性未失,还有救。但需要他至亲之人的血为引,配合法事,才能把魂‘安’回去。可他家里人……”
豆子家就他一个独苗,爷爷早年没了,父母去年去城里打工,还没回来。家里就他奶奶带着。老太太听到孙子丢了的消息,当时就晕过去了,现在还躺在炕上,时醒时迷糊。
“必须尽快。魂离体越久,越难回去,就算回去了,也可能变成傻子。”秦三婆神色凝重,“而且,那东西丢了‘食’,又被我惊扰,最迟明晚,必定会疯狂报复。我们时间不多。”
“那……那‘根’和‘源’,到底是什么?怎么找?”我追问。
秦三婆放下粥碗,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仿佛要看穿时光:“我昨晚下去,除了抢魂,也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井下的怨气,源头很深。里面不止一个‘东西’。除了那个凶的,还有一些弱的,被困住的,其中有一个……穿着打扮,像是很久以前的人。我隐约看到,她的手腕上,好像有个很特别的镯子,像是……银的,雕着花。”
银镯子?旧时候的人?我心里一动:“三婆,您以前说,这井早年淹死过一个女人?”
秦三婆身体微微一震,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点了点头:“是有这个说法。但年头太久,没人记得清了。我只听我姥姥那辈人隐约提过,好像是大清还没亡的时候,屯子里有个童养媳,年纪轻轻,不知怎么掉井里淹死了。是失足,还是……别的,说不清。她男人后来也没了,那一家就绝了户。打那以后,井水好像就有点不一样,但也没出过大乱子,直到前两年。”
“那镯子,是她的?”
“可能。如果真是她,这么多年,怨气积累,又被前年修路震动了地脉,让她‘醒’了,那就不奇怪了。”秦三婆眉头紧锁,“可她一个,不该有这么大能耐,聚了那么多阴气怨气,还困住了李茂和别的魂。井底下,肯定还有别的东西,更凶的东西,在‘养’着她,或者……在利用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找那个镯子?还是找那家人的后人?”
“镯子肯定在井里,或者随着尸骨在下面。现在下井是找死。”秦三婆摇头,“那家人的后人……恐怕也找不到了。绝户了。不过,”她顿了顿,“我记得,当年那家,好像不姓咱屯子里这些姓,是个外来的小姓,姓……姓赵?对,好像是姓赵。后来人死了,房子也塌了,就在屯子最北头,老碾盘那边,现在是一片荒草地了。”
“我们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我爸说。
秦三婆想了想,点点头:“也只能去碰碰运气。但白天去,人多点,带上家伙。我身子不便,就不去了。你们去找找,看有没有老地基、碎砖瓦,或者……坟头。注意有没有不寻常的东西,比如古怪的石头、符纸灰烬之类的。另外,想办法打听打听,当年那家的事,看屯子里还有没有更老的老人知道点内情。我去准备晚上安魂要用的东西,顺便想想怎么应付那东西接下来的报复。”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和我爸,又叫上隔壁胆子比较大的堂哥陈山,拿了铁锹、镐头,还带上了那把旧柴刀,一起往屯子最北头的老碾盘走去。
白天看屯子,依旧萧条,但总算有了点活气。偶尔看到一两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惊惶。看到我们拿着家伙往北头去,都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探究。
老碾盘是早年间留下的,一个大石碾子倒在荒草丛里,一半埋在土里。周围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枯黄的蒿草,积雪掩盖下,能看到一些凸起的土包和残垣断壁的痕迹。这里离屯子中心远,平常就没什么人来,现在更是荒凉得可怕。
我们三人分散开,在齐腰深的枯草和积雪里寻找。风刮过,荒草起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堂哥陈山用镐头扒拉着一个较大的土堆,忽然“咦”了一声。
“原子,二叔,你们过来看!”
我和我爸赶紧过去。那土堆看起来像个塌了半边的坟包,但很小,不像正经坟墓。陈山扒开积雪和浮土,露出了下面一些烧焦的木头、碎瓦,还有几块被烟火熏黑的土坯。
“像是个被烧过的房子地基。”我爸蹲下看了看。
我们用铁锹清理了一下周围,发现这地基范围不大,也就一间小屋的样子。在地基的角落,靠近应该是原来门口的位置,陈山的镐头碰到了什么硬物。扒开土,是一个锈迹斑斑、几乎烂穿的铁盒子,巴掌大小。
我用柴刀小心撬开已经锈死的盒盖。里面没有我们期待的镯子或是什么明显的老物件,只有一团黑乎乎的、烂得看不出原样的东西,像是布,又像是纸,一碰就碎了。还有几枚锈蚀得看不清字迹的铜钱,雍正通宝,还能勉强认出。最底下,压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什么皮质,边缘不规则,似乎被烧过。
“这能看出啥?”陈山有些失望。
我拿起那块皮子,仔细看了看。很厚,质感奇怪,上面似乎有纹路,但被烟火和岁月侵蚀,模糊不清。翻过来,另一面相对光滑,颜色更深,像是经常被摩挲。对着光看,隐约能看到上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刻上去的痕迹,不是字,更像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玩意……看着有点瘆人。”我爸接过看了看,眉头紧锁,“不像好东西。先收着,拿回去给三婆看看。”
我们又搜寻了一圈,再没发现别的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在不远处一个低洼处,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那里的雪被扫开了一片,露出冻硬的黑土地,地上用尖锐的东西划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线条,纵横交错,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在那些线条的中心,有一小堆灰烬,像是烧过纸钱,灰烬里还掺杂着一些白色的、像是动物骨头碎片的东西。灰烬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有人在这儿搞过什么名堂?”陈山嘀咕。
我心里一动,想起昨晚秦三婆说的“有人用邪法养怨”。难道就是这里?看这灰烬,时间不会太久。是谁?
我们没敢多留,记下地点,带着那个锈铁盒和里面的东西,匆匆回了家。
到家时,秦三婆已经起来了,正在炕上摆弄一些东西,朱砂、黄符、红线、铜钱之类的。看到我们拿回来的铁盒,特别是那块皮子,她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东西……你们从哪儿找到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把情况说了。秦三婆拿起那块皮子,对着窗户光仔细看,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越看脸色越白,最后手都微微发抖。
“三婆,这是啥?”我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