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婆走过来,看了看镜子、糯米、柴刀,又试了试绳子的结实程度,点点头。她从篮子里拿出三根暗红色的、拇指粗的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那香烧得很慢,烟气笔直上升,散开一股奇特的、略带辛辣的香味。
“这是安魂香,能暂时稳住下面的东西,也能给我指路。”她说着,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光发亮的暗红色小葫芦,用红绳拴好,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放好。
“走吧。”她提起绳子的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复杂又结实的水手结。把另一端递给我,“抓紧了。我扯一下,你就放一点绳子。扯两下,就停。扯三下,就慢慢往上拉。如果我连续猛扯,或者绳子突然变轻、变沉不对劲,别犹豫,用尽力气往上拉!拉上来不管是什么,先用糯米打,再用镜子照!记清了?”
“记清了。”我声音有点干涩。
“这刀,你拿着防身。镜子,挂在胸前。糯米,抓一把在手里,随时能撒出去。”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然后拿起那面圆镜,对着月光照了照,手指在镜面上虚画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递给我,“挂在脖子上,镜面朝外。”
我依言照做。镜子贴在心口,冰凉。手里抓了一把糯米,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柴刀。我爸帮我把那一大捆绳子斜挎在肩上,调整好,不至于影响我活动。
“他娘,你看好家,关紧门,谁叫都别开,等我们回来。”我爸对我妈说,然后看向我,“我跟你一起去,在外头接应。”
秦三婆没反对。我们三人,趁着浓重的夜色,悄悄出了门,朝东头老井摸去。
夜黑得如同墨汁,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层吞没了,只有积雪反射着一点惨淡的微光。风更大了,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屯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沉睡在死亡般的寂静里。只有我们三人踩雪的咯吱声,和我自己如雷的心跳。
离井越来越近。那股腥臭味又浓烈起来,即使在寒风里也挥之不去。井口压着的石头和木板,在黑暗里像一个沉默的怪兽巨口。
到了井边,秦三婆让我把绳子另一端绑在旁边一棵最粗的老榆树上,打了个死结,又让我检查了一遍。她自己则走到井口,费力地挪开那几块石头。每挪开一块,井里那股阴寒湿腐的气息就浓郁一分。最后一块石头搬开,露出下面厚重的木板。秦三婆没有立刻掀开,而是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细细地撒在井口周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香灰混了雄黄,挡一挡脏东西。”她低声解释。
然后,她示意我和我爸后退几步,自己站在井口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含糊不清的咒文。念了大约一分钟,她猛地睁眼,眼中竟似有精光一闪。她弯腰,抓住木板边缘,用力一掀!
“呜——!”
一股更加浓郁、冰冷刺骨的黑气,混合着几乎让人作呕的腥臭,从井口喷涌而出!隐约中,似乎有无数凄厉的哭泣、尖叫、嘶吼的声音混杂在风里,扑面而来!井里,是深不见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秦三婆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坚定。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嘱托,有决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深的疲惫。
“我下去了。记好拉扯的约定。”
说完,她双手抓住井沿,身子一翻,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三婆!”我低呼一声,手里的绳子猛地一沉,迅速被拖入井口。我赶紧扑到井边,抓紧绳子,感受着下面传来的重量和拉扯。绳子下滑的速度很快,但很平稳。我爸也紧张地蹲在我旁边,盯着绳子。
井下深不见底。手电光往下照,只能看到几米下就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了,隐约能看到湿滑长着青苔的井壁。秦三婆下去了,她身上似乎带着一点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在黑暗中缓缓下沉,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被黑暗吞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绳子还在稳定地下滑,我根据绳子的长度估算,秦三婆应该已经下去十几米了。井下毫无声息,只有绳子摩擦井沿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挂在胸前的镜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越来越冰,冰得我皮肤发疼。手里攥着的糯米,也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突然,手里的绳子猛地一顿!停下了。
是秦三婆扯了一下,让我停。我立刻死死握住绳子,不再放出。我爸也紧张地凑过来,我们俩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下面一片死寂。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我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一分钟,两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点时,绳子又动了一下!这次是连续两下,很轻微的扯动。是信号!秦三婆让我放绳子!我赶紧松开一点,绳子又开始缓慢下滑。
但这一次,下滑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而且时不时会顿一下,好像下面的人遇到了什么阻碍,或者在摸索、在寻找。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象着井下黑暗潮湿的环境,秦三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面对什么?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绳子再次停下。然后,传来了三下有规律的拉扯——往上拉!
找到了?还是遇到了危险要撤退?我顾不上细想,和我爸对了个眼神,两人一起用力,开始往上拉绳子。
绳子很沉,比秦三婆下去时似乎沉了不少。我们俩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回拽。井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好像秦三婆在水里移动。随着绳子收回,那股腥臭味越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拉上来大约三四米,突然,绳子剧烈地晃动起来!不是有规律的拉扯,而是疯狂地左右摇摆、上下震颤!好像下面的人在拼命挣扎,和什么东西搏斗!
“用力!快拉!”我爸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也使出吃奶的力气,绳子摩擦着手心,火辣辣地疼。胸前的镜子冰冷刺骨,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
井下的水声变得激烈,哗啦哗啦,还夹杂着一种沉闷的、像是重物拍打水面的声音,以及……一种极其轻微,却直往人脑子里钻的、类似指甲刮擦井壁的“滋啦”声!
“咯咯……咯咯咯……”隐隐约约,仿佛有女人的笑声从井底飘上来,忽远忽近,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充满了怨毒和贪婪。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拼命往上拉。绳子那头传来的力量时大时小,有时轻飘飘,有时又沉重无比,好像下面不止一个人。
就在这时,我手里抓着的糯米,突然自己变得滚烫!不是心理作用,是真正的、灼手的热!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就想松手。可就在这时,井下的挣扎和异响瞬间停止了。绳子那头传来的重量,变得稳定而沉重。
“拉!”秦三婆嘶哑的声音,艰难地从井下传来,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我和我爸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拼命往上拽。终于,井口出现了秦三婆花白的头发,接着是她苍白的脸。她双手死死抓着绳子,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渗着血。她身上那件深蓝褂子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小的身板上,不停往下滴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是那井里腥臭的黑水!
我和我爸连忙七手八脚把她拉上来。秦三婆一脱离井口,就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身体剧烈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但她的双手,却死死捂着胸口挂着的那个暗红色小葫芦。葫芦口用塞子紧紧塞着,但仍在微微颤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左冲右突。
“快……快盖上!”秦三婆虚弱地指着井口。
我爸连忙把那块厚重的木板拖过来,重新盖在井口。我又帮着他,费力地把那几块大石头搬回来,死死压住。
做完这一切,我们才稍微松了口气。我赶紧去扶秦三婆:“三婆,您怎么样?下面……”
秦三婆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点劲,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找……找到了。李茂的一点残魂,还有……豆子的魂,很弱,差点就散了,我勉强收住了。在葫芦里。”
我看着那不断颤动的小葫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找到了?可李茂叔死了,豆子也……
“那井下的东西……”
秦三婆眼神一黯,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后怕:“是个很凶的……水怨。年头太久,道行不浅。我借着安魂香和这点祖传的护身东西,加上它刚‘吃饱’,正‘消化’的空档,才勉强抢了这点残魂出来,惊动了它,差点就上不来了……”
她抬起手,我看到她手臂上、手背上,有好几道深深的、黑紫色的抓痕,皮肉翻卷,却没有流血,只渗出一点点黑色的、恶臭的黏液。
“您受伤了!”
“不碍事,阴气入体,回去拔拔毒就好。”秦三婆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连忙扶住她。她看着那被重新封住的井口,眉头紧锁,“封不住了。我这次下去,彻底激怒了它。等它消化完这次的‘食’,会更凶。这石头木板,拦不住它多久。必须……必须想别的法子,彻底解决。”
“怎么彻底解决?”我爸焦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