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井(二)
书名:怪谈世界:诡隙物语 作者:残血别浪 本章字数:3197字 发布时间:2026-05-24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疼。我慢慢靠近,强光手电握在手里,开关抵在拇指下。走到离井口两三米的地方,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腥臭气就飘了过来,虽然被冷风稀释了不少,还是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我仔细查看井口周围。除了那些痕迹,在井沿的青石上,我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些划痕,很新,不像是井绳常年累月磨出来的,倒像是……指甲抓出来的。一道一道,凌乱而用力,其中几道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黑紫色的、干涸的疑似皮肉组织。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李茂掉下去前,难道还挣扎过?抓挠过井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凑近那块盖着木板的井口。木板缝隙不大,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把耳朵贴过去,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深不见底的死寂。可过了十几秒,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好像真的听到了点声音。很轻,很细微,像是水流在极其缓慢地涌动,又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井壁上轻轻刮擦。


滋啦……滋啦……


我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是幻觉吗?还是这井真的……


“后生,离那口井远点。”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吓得我差点把手电扔出去。我急转身,手电光柱扫过去,照见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棉袄棉裤,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正死死盯着我。是秦三婆,屯子里最年长的老人之一,据说年轻时懂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后来不弄了,但屯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邪乎事,偶尔还会偷偷去找她。


“三、三婆。”我定了定神,“我……我来看看。”


“看?有什么好看的?嫌命长?”秦三婆拄着根歪扭的枣木棍,慢慢挪过来,眼睛却没离开那口井,眼神里充满了忌惮,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哀,“这井里的东西,醒了。它饿了。”


“三婆,您知道这井里到底是什么?李茂叔是不是它害的?还有豆子……”我急切地问。


秦三婆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井,又指了指地下:“这口井,打的不是地方。它下面,连着一段老河沟的暗流,那暗流,又通着早年间一片乱坟岗子。阴气、死气、怨气,年深日久,都渗到水里了。平常还好,水能压住。可自打前年,上头修那条破路,震了地脉,这井里的平衡就破了。压不住啦。”


她喘了口气,继续用那种幽幽的调子说:“李茂命中该有一劫,阳气又旺,成了第一个祭品。他的魂,怕是让下头的东西扣住了,不得超生。那东西食了生魂,尝了甜头,就更不肯走了。猪狗畜生,小孩儿生魂……它都要。用那黑水污了身子,魂儿就被勾着,下了井,再也上不来。”


“那豆子……”


“那小娃……”秦三婆摇摇头,“怕是凶多吉少。井边只有去的印子,没有回来的。那东西白天不敢全出来,晚上才活动。可它越来越贪,也越来越强了。你看这石头,”她用棍子指了指井口压着的石块,“它自个儿都能挪开缝了。等到它能完全出来,在屯子里逛的时候,这一屯子的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三婆,那有啥办法没?总不能等死吧?乡里……”


“等他们?”秦三婆嗤笑一声,满是皱纹的嘴角扯了扯,“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办法……不是没有,可太难,也太险。”


“啥办法?您说!”


秦三婆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后生,你想管这事?你不怕?”


我怕,我当然怕。可看看这毫无生气的屯子,想想家里父母惊惶的脸,我咬了咬牙:“怕也得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好。”秦三婆点点头,指了指我家方向,“今晚子时,你带上一面新的镜子,要圆的,不能有半点破损。再带上三斤糯米,要新米。还有,你家有没有你爷爷那辈留下的,杀过生、见过血的旧刀?菜刀、柴刀都行,越老越好。到你家里等着,谁来叫门都别开。等我。”


“您要干啥?”


“下井。”秦三婆吐出两个字,干瘦的身躯在寒风里挺了挺,“趁着那东西刚害了人,吃了生魂,需要消化,也是它相对最弱的时候。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把李茂和豆子的魂抢回来,顺便……镇住那东西。但需要个阳火旺的年轻人在上头拉着绳子,守着镜子和米。镜子照邪,米打鬼。绳子是联系,不能断。绳子一断,或是镜子破了、米撒了,我在下面就回不来了,你也得跟着倒霉。”


我听得心惊肉跳:“三婆,这太危险了!您这么大年纪……”


“年纪?”秦三婆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笑容却有些惨淡,“我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这条老命,要是能换屯子一个安宁,值了。再说了,有些债,也该还了。”她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还想再问,秦三婆却摆摆手,拄着棍子,蹒跚着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屯子歪斜的巷道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下井?镇邪?镜子糯米?这听起来太像老旧恐怖片里的桥段了。可秦三婆严肃的神情,井口诡异的痕迹,屯子里接连发生的惨事,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腥臭……都在告诉我,这不是玩笑。


我低头,看了看井口木板上那冻住的黑渍。恍惚间,好像那黑渍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我眨眨眼,又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晚,恐怕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


我匆匆回家,把见到秦三婆和她的计划跟我爸妈说了。我妈当时就急了,死活不同意,说太危险,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爸闷头抽烟,抽完一袋,又续上一袋,最后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狠狠磕了磕,火星四溅。


“三婆是咱屯子老人,懂行。眼下这情形,等是等死。”他看着我,眼里有挣扎,也有决断,“小原,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不拦你,但记住,一切小心。绳子抓牢,不对劲就喊,就拉绳子!镜子、米,看好了!咱家……不能折了两个。”


我妈哭出了声。我心里也堵得难受,只能用力点头。


一下午,我都在准备东西。镜子好办,家里有面我妈梳头用的圆镜,虽然旧点,但没破。糯米也有,不多,我翻箱倒柜凑了三斤。最难找的是旧刀。


我爸想了想,从仓房角落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说是我太爷爷那辈开荒用的,砍过树,也砍过狼,见过血,有些年头了。我用磨刀石勉强把刃口磨出点光亮,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却奇异地给了我一丝底气。


天,一点点黑透了。屯子死寂一片,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无数冤魂在哭喊。我把镜子、糯米、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那把旧柴刀,放在堂屋桌子上。爸妈坐在炕边,一言不发,脸色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晦暗。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沥青。墙上老挂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敲在我心坎上。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风声里似乎多了点别的声音。很轻,像是光脚踩在雪地上,噗嗤,噗嗤……由远及近,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


我们三个人的呼吸瞬间都屏住了。我妈紧紧抓住我爸的胳膊。


我没动。秦三婆说了,谁来也别开。


敲门声停了。就在我以为门外东西走了的时候——


“陈原……陈原呐……”一个声音飘了进来,幽幽的,带着哭腔,像是……李茂的声音!


我头皮一下子就炸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我妈身体一软,差点晕过去,被我爸死死扶住。


“陈原……开门啊……外面好冷……井里好黑啊……让我进去暖和暖和……”那声音继续飘着,忽左忽右,带着一种渗人的湿漉漉的感觉,仿佛说话的人刚从水里爬出来。


我死死咬着牙,手心里全是汗,握着柴刀柄的手指关节都白了。我知道这不是李茂,李茂叔说话不是这调子。是那东西!它找上门了!


“滚!”我爸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嘶哑,“滚远点!不然老子劈了你!”


门外静了一下。接着,响起一阵“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尖锐又扭曲,完全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噗嗤噗嗤,渐渐远去了。


我们三人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内衣。我看向挂钟,十一点二十。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挂钟终于沉重地敲响了十二下。子时到了。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敲门。秦三婆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换了身衣服,是一件很旧的、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手里没拄那枣木棍,而是提着一个不大的、用黑布盖着的篮子。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


“东西备好了?”她问,声音平静。


我点头,指了指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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