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井(一)
书名:怪谈世界:诡隙物语 作者:残血别浪 本章字数:3259字 发布时间:2026-05-24

咱们这故事,得从一口井说起。


我老家在关外一个窝在山坳里的村子,叫靠山屯。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像被世界给忘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屯子东头有口老井,啥时候打的没人说得清,井口用青石垒的,磨得油光水滑,井绳勒出的印子一道深过一道。井水一直甜得很,养活了一代代人。可自打前年开始,这井就变了味儿。


先是水发浑,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后来,有人从井里打上来过死老鼠,泡得胀鼓鼓的,灰毛一绺一绺粘在身上,眼珠子没了,就剩两个黑窟窿。再后来,更邪乎,有人夜里听见井底下有声音,像是指甲挠石头,刺啦刺啦的,偶尔还夹杂着呜咽,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啥。


一来二去,敢去挑水的人就少了,宁可多走二里地去山脚的小河。可那河水浅,一到冬天就冻得结实,凿冰取水能累死人,所以总有些胆大或者实在没法的,还得硬着头皮去老井。


李茂就是胆大的那个。不对,他不是胆大,是懒,嫌去河边远。他是我们屯子里的光棍,四十多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脾气倔得像头驴,认准的事谁也拗不过来。别人劝他,说李茂啊,那井不干净,少去。他就一瞪眼,眼白多眼黑少:“扯犊子!老子喝了四十年这井的水,能有啥事?自己吓唬自己!”


出事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喘不过气。才下午三四点,光景就跟傍黑天似的。李茂拎着铁皮水桶,叼着旱烟,晃晃悠悠又去了井边。后来据当时在附近劈柴的刘二叔回忆,他看见李茂把桶系下去,摇轱辘的时候,脸突然就白了,手里的烟也掉了。


刘二叔喊他:“李茂,咋的啦?”李茂没吭声,脖子伸得老长,往井里看,像是看见了啥不得了的东西。然后,他就猛地往回拽绳子,桶好像特别沉,他整个上半身都探到井口里去了。接着,就出事了。


刘二叔说,他看见李茂浑身一抖,接着就像被井里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拽了一把,整个人头下脚上,嗖一下就栽进井里了。连个喊声都没有,只有那空铁桶哐当一声砸在井沿上,来回晃荡。


等人闻讯赶来,用挠钩和长绳子折腾了半宿把李茂捞上来,人早就没气了。奇怪的是,他全身僵得像根棍子,脸上定格着一种极度惊骇的表情,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糊满了一种黏糊糊、黑黢黢的东西,像淤泥,又像是什么活物腐烂后的浆液,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不是鱼腥,也不是土腥,倒有点像……放了很久的血,又混着铁锈和阴沟的味儿。井水也跟着变了,打上来的全是这种黑水,腥气扑鼻。


打水的轱辘把手上,缠着几缕湿漉漉的、长长的黑头发,明显不是李茂那半寸板寸能有的。


村里炸了锅。老人念叨着井里住了不干净的东西,怕是早年间的枉死鬼找替身。村委会也没了主意,最后只能让人用一块厚木板把井口盖了,压上几块大石头,又用红漆歪歪扭扭刷了“禁止靠近”四个字。


那口井,连同井边那一滩当时救援时泼洒出来的黑水印子,就成了屯子里一个公开的禁忌,人人绕着走,尤其天黑之后,那片地方更是静得吓人,连狗都不往那边凑。


可这事儿,没完。


我叫陈原,在省城读大三,学历史的。本来寒假不打算回来,想找个兼职干干,可我妈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焦急和虚弱,非让我回来一趟,说有要紧事。问是啥事,她又语焉不详,只说回来再说。我拗不过,只好买了票。


一路颠簸,下了长途车,还得走七八里山路才能到屯子。天擦黑时,我才看到屯子零星的灯火,心里那点因为路途劳顿和荒僻环境引起的烦躁,不知怎的,掺进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屯子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这才晚上七点多,往常这时候,虽说冬天,也该有狗叫声、电视声、婆娘喊男人回家吃饭的吆喝声,可现在,只有风声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什么人在哭。


我家在屯子西头。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却没像往年那样飘出饭菜香。我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却没动,眼神发直地看着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霜花。我爸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皱纹又深又硬。


“爸,妈,我回来了。”我放下行李,屋里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妈像被惊醒似的,猛地回头,看到我,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原,你可回来了……”


“咋的了这是?屯子里怎么这么静?出啥事了?”我连声问。


我爸重重磕了下烟袋锅,叹口气,声音沙哑:“李茂没了。掉东头老井里了。”


我心里一沉。李茂叔?那个壮得像牛犊子的倔汉子?我忙问怎么回事。我爸简单把经过说了,说到李茂死时的惨状和那井里的黑水、头发,这个种了一辈子地、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声音也有点发颤。


“就为这个?那也不至于全屯子这样啊。”我觉得不对劲。


我妈抹了把眼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我:“不止这个……李茂是头一个。他走后第三天,夜里,王哑巴他家养的猪,一头两百来斤的大肥猪,好端端在圈里,第二天一早,发现死在圈中间,也是浑身糊满那黑乎乎的东西,臭得人近不了身。猪圈墙上,用那黑水画了好些道子,乱七八糟的,看着就瘆人。”


我爸接口道:“接着是刘老四家的狗,看门的大黄,死在了家门口,样子……跟那猪一样。再后来,是村头老孙家……”


“老孙家咋了?”


我妈嘴唇哆嗦着:“老孙家的小孙子,四岁的豆子,前天傍晚在院子里玩雪,一转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全家疯了似的找,最后……最后在那封了的井口旁边,找到了孩子的一只棉鞋。井口压着的石头,挪开了一点缝。”


我后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孩子呢?”


“没找着。”我爸的声音沉得像铅块,“井里捞过了,没有。可那井边,有一串小脚印,走到井口边就没了。那黑水的印子,也有。”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下。


“村里都传,是井里的东西跑出来了,挨家挨户索命呢。”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人说夜里看见黑影在村里晃,像人又不像人,走路没声。还有人说,听见小孩哭,仔细听又像是笑,就在屋外头……你刘婶吓病了,胡话说看见李茂站在她家窗外,身上往下滴黑水……”


我爸烦躁地摆摆手:“别说了!吓着孩子!”他看看我,“叫你回来,是你妈的主意。她说你打小就机灵,又在城里念书,见识广,兴许……兴许能琢磨出点啥。我是觉得,这事儿邪性,你一个学生娃,能顶啥用。可眼下,村里人心惶惶,有门路的都去外头亲戚家躲了,剩下的晚上天不黑就关门闭户。村委会上报了,乡里说派人来看,可这冰天雪地的,路不好走,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到。”


我心里乱糟糟的,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荒诞感。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有这种事?可看着父母惊惶的脸,看着窗外死寂黑暗的屯子,那股寒意真实地缠绕上来。


“那井,到底有啥来历?早年有没有出过事?”我问。


我爸皱着眉想了半天:“老辈子传下来的井,打有这屯子就有它了。早年……好像听我爷爷那辈人念叨过一嘴,说是井通着地下水脉,也通着一些不干净的地气。好像……好像民国还是更早的时候,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具体不清了。可这么多年都好好的,咋就这两年出毛病?”


那晚,我躺在久违的土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屋子里很暖和,可我心里一阵阵发冷。窗外风声凄厉,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我总觉得,在那无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窥视着这个屯子,窥视着每一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我有点后悔回来了。可看着身边熟睡中仍眉头紧锁的父母,我知道我不能躲。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先去那口井看看。我爸要跟我一起去,我没让。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揣了一把强光手电(回来时顺手带的),一把旧锤子(防身,壮胆),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子东头走。


白天的屯子依然安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到人烟,偶尔有匆匆走过的,也是低头疾行,面色惶然。地上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这声音在空旷的村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越靠近东头,那分寂静就越沉重,仿佛连风到这里都停了。


老井所在的地方是屯子东边一块小小的空地,周围是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榆树,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井口的木板和石头还在,可正如我爸说的,石头有被挪动过的痕迹,木板边缘,有一片明显的、湿漉漉的黑褐色污渍,已经冻成了冰。井口旁边的雪地上,印迹杂乱,有人的脚印,也有类似拖拽的痕迹,还有一小片……颜色较深的印子,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渗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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