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卷八·梦恩节欲༻
梦氏待客厅。
龙井被冲泡开来，奚仪茶水斟入小盏。我拿起它，晃着。
门外枝头的栀子将剪影投至明纸。梦氏极爱栀子，说它花香节制、沁人心脾，合他们梦氏信奉的节象。
来梦氏的计划，谢流晨认为是完美无缺：拿到往生莲，唤回梦二长老的魂魄，锁定嫌疑人，查案，拿到报酬，这个月的俸禄就不会被扣了。
实际上，我觉得我不久后就可以打道回府。
“大人。”
“嗯？”
“您嘱咐奴才提醒您，”他垂着头，背书似的，“到了梦氏，您打算……‘借阅’一番。”
他不说我是忘了。梦氏是史传家族，如果能看到他们之前的典籍，我就能找到……什么来着。
案子、梦二、阿姊、火晶。看来得像仓仁一样用笔记了。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叩门。一女子走进来，罗裙飘飘，身姿纤细，袖口绣着梦氏的栀子纹，样貌温润清秀，眉细眸幽。她像我作福：“弱女梦心弦，字瑶琴。听闻来了几位推官，续查二长老之事。家父命弱女来此迎接。”
我起身还礼，通了名姓，请她坐下——险些用成魔界的礼，右手扶胸，好在左手追上。奚仪下拜，但额头触地前却多看了她几眼。
她颔首，略过奚仪，将待客厅环顾，眸子抬了又垂。坐下，“咦，怎不见另外二位。”
“姑娘来的迟些，他们随梦大长老议事去了。唐突来访，令尊有心了。姑娘还有什么事大可直说。”
她笑了笑，接过侍从的茶，放下：“不瞒您说，弱女听闻几位到来，想着有些荒唐推测或可供参考，便冒然打扰，惭愧。”
推测？她知道什么。看来她父亲身份可不一般，又与梦大不睦，否则不至于不在他面前让女儿说。
看脚边还伏折什么。我抬手让奚仪起身。梦心弦瞥他一眼，凝视半刻。
“姑娘？”
她摇摇头，换上温和的表情，“弱女拙见，是乃……”张开口半晌，却不吐半个清晰的音节。
忘了？来诈我？会有个杀手，趁我注意力在她身上，跳出来、一剑刺进我的心脏。
我开始琢磨：怎么不得罪人地把她“请”走。
她摇摇头，看向奚仪，摇晃茶盏，扯扯嘴角寒暄：“公子的侍从？比梦氏那些蠢奴才中用多了哈。”
我不知道她从哪看出的中用，索性回道：“嗯。”
“啊，从哪买的？”
“您的侍女委婉贤淑，不知从何得来？”我反问道，耸耸肩。
梦心弦却以奇怪的目光看向我身侧。我再瞥去，奚仪低伏的身子佁然不动。
没骨气的东西。人家好歹表面上在夸他。
她猛地站起来，脆声命令：“抬起头——”
奚仪颤颤巍巍地挺起腰脊。
“好吗……”她语气坠谷、补上这句话。
我起身，“姑娘认识他？还是先说正事？”
“不！”她叫道，随后反应过来，歉意地看向我，解释道：“不……其实……”
不。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不”。算了，至少她不是冲我来的。情报等她抒情完了，再问。
“那您先自便。卑职告退。”我作揖后退。
“大人！”奚仪叫道。
“公子，我有话和他说！您请回吧。谢过！”
我点头。关门。
“哦，猫瞳。我亲爱的……弟弟。”梦心弦说。
我听到了奚仪猛烈的喘气声。
弟弟？猫瞳是血脉象征？为什么梦心弦却不是？就算奚仪如果是梦氏少主……他毕竟没有势力。
谁从背后拍我一下。
“晦空，告诉你个好消息。”谢流晨说。
“长老不还往生莲是好消息？”我挑眉。
“嗯……他没有下逐客令。这是一个好消息。”他双手抱脖，尴尬地笑笑，大大方方地看向我。
我挑挑眉：“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灼华回江畔月梳理线索了，我嘛……试试再交涉一番。”
呵，这乐观程度，他也不必修施象了。修劬（勤勉）、忍（耐心），绝对能大成正果。
梦大有嫌疑，因此他不会让证人出现。如果单靠查凶手，至少要两三周，而客房租金这周便要缴。
不会要找人借吧，苍兰回来不得笑死我。我不要找他打欠条啊！
***
谢流晨还在坚持完成他的“工作”——完看起来像消遣，比方回江畔月，对着名贵的宣纸、徽墨，握着毛笔，写他的“完美计划”。
而我，披星戴月，像个鬼魂一样，爬上屋檐，绕过守卫，飘进梦氏的陵园。奚仪遵循命令，用象力把守卫的看管欲望“节约”掉了。——出门前不忘诚实的告诉我，梦心弦便是他梦中的女子。
我可没空管他的家事。林子里交错着墓碑——我扶住树干，寒意从地面攀上来，缠住我的心脏。我干呕，丹田生痛，寒凉。树干很冷，微风像是鬼魂。
不。我还是回去吧。借钱什么的……我在想什么？下午才和谢流晨他们商讨好，现在就反悔。
怎么都不像我。我应该是被人敬仰的少主，为什么要来这阴间地方。不，名字是我自己改的。我是叛逃苟且的柳渊。
掀个棺材而已，有什么嘛。我扶着树干想起来，却摔下去。土地阴寒，我爬起来踉跄向前，狼狈不堪。
借着灵焰，挨个核对名字，我找到了梦二的墓穴。深吸一口气，确认周围无人，让腕上的北斗纹施了掩蔽结节，结印——溯游！
晷盘逆转十几圈，奴役们把棺材抬出来、打开，梦二长老苍白的脸上嘴唇乌黑，遗容体面，身边围着陪葬的金银珠宝。我没见过这么有排场的葬礼，魔尊府的下人，都是草席裹尸，奴隶司的……我想吐。
但愿怀明死的时候一个陪葬没有。最好被哪个人剁狗肉，而不是安详的死在他那皇宫大的狗窝。
将留影石摆弄一会，它露好了信息。我收了溯游，干呕。毕竟刚才看的东西可不太新鲜。尤其是混着栀子花香的时候，或许花都苦于被种在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