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土城·血祭青杠坡
1935年1月28日,拂晓,土城青杠坡。
从遵义开拔,走了整整十天。
雨是后半夜停的。山路被泡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山雾沉甸甸地压下来,不是飘,是糊,吸进肺里带着土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在青杠坡。
起初还算有点章法。三军团、五军团从南北压上去,伏兵四起,喊杀声能把山坳掀个底朝天。士气很高,谁都以为这又是一场收拾“双枪兵”的顺风仗。
可不到一个时辰,味道就变了。
枪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逼越近,越打越密,越打越硬。老兵们的脸,一点点绷紧,沉了下去。
不对。
不是黔军。
是川军。而且是川军里最难缠的郭勋琪旅。装备精良,悍不畏死,山地战的行家。
情报,错了。错得离谱。预计敌人四个团、可现在是六个团,并且还在不断增兵。火力、战斗意志,全超出预计。
战线像一块被双手攥住的破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一寸,一寸,被向后撕扯。
更要命的是,土城这地方,背靠着赤水河。
退?后面是水。绝路。
恐慌,像毒蛇,开始顺着湿滑的泥地,往人脚踝上爬。
正午刚过。
红五团原本是全军的总预备队,屁股还没坐热,命令就到了。
“急行军。去青杠坡。堵缺口。”
只有十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动员。老兵们都明白,能让预备队这么仓皇上阵的,只有一种可能——前面快兜不住了。
李铁金话比之前更少,那只没握枪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刀鞘。队伍里掺的新兵太多,面孔生涩,眼神里还带着刚补充进来的茫然。只有老兵走在最前面,背影瘦硬,沉默地踩着泥水。
陈炼在队伍中段,脚步比在遵义时稳了不少。他能感觉到,这支队伍,是红军最后能用的家底。
还没等队伍全部进入阵地,枪就响了。
东侧那个被雾气笼罩的山口,毫无征兆地,炸了。
不是炮火。是比炮火更令人心悸的动静——马蹄声。不是散乱奔跑,是密集、整齐、训练有素、将大地擂成一面战鼓的冲锋蹄音!
上百骑,冲破雾障,卷着泥浪,猛地扎进战场侧翼!
整齐的川军蓝灰军装,西式护手马刀,刀身窄长,泛着冷硬的青白色泽。个个配短枪。不嘶鸣,不呼喊,沉默着,将速度催到极致。
陈炼顺着李铁金的目光看去,——骑兵冲锋的矛头,直指那座叫“白马山”的主峰。那里离这不到一千米,是红军前沿指挥中枢所在。
这是斩首。
高地上,一道披着半旧大衣的高壮身影,猛地放下望远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一条铁线。只一眼,他就看穿了这把捅向心窝的刀子。
他转身,对传令兵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像铁:
“调人。堵住隘口。敌,要掏心。”
目光,随即掠过待命的五团一部,盯在李铁金身上。
李铁金浑身肌肉一绷,猛地立正:“董军长!”
“李铁金!跟警卫排上。快!”
命令和死亡,同时抵达。
几乎就在命令下达的同一秒,已经有人向着隘口方向,扑过去。
领头的,是王猛子。作为军委警卫,他不需要等任何命令。看到骑兵冲锋的矛头所指,他眼就红了。骂了句极脏的川骂,抄起枪,拔出刀,对身边仅有的两个警卫吼了声“跟老子走!”,三个人像三头发疯的牛犊,直扑那条狭窄的、通往指挥部的生死隘口。
什么生死,干就完了。
三股力量,三道箭头,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隘口。
没有时间挖壕,没有时间布绊马索,没有时间构筑任何工事。
能用的,只有命。
用身体,把口子堵上。
李铁金、陈炼,和警卫排的战士,几乎和王猛子他们脚前脚后,冲到了隘口前那片唯一的、稍微凸起的乱石坡后。没有掩体,只有几块半人高的石头和倒下的大树。
没有喘息。没有战术布置。
敌人,已经冲到百米之内。
枪,响了。
川军骑兵一边冲锋,一边举枪射击。动作稳,准,狠。子弹“嗖嗖”掠过头顶,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簇簇火星和石屑。听声音就知道,是快枪,好枪。
这边也开始还击。枪声爆豆般响起。但地形不利,对方在马上,速度快,还击很难命中要害。
距离,在枪声中疯狂缩短。
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手榴弹——!准备!”
混乱中,不知谁嘶哑地吼了一嗓子。几个老兵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腰间,拽出那黑乎乎的铁疙瘩——部队最金贵也最难得的家当。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摸出来的手榴弹,寥寥无几,加起来不到十颗。而且因为连日阴雨行军,许多引信受潮,有的木柄都泡得发胀。最关键的是——没有预备投掷的冲锋距离了。骑兵速度太快,转眼已冲进三十米内,这个距离,手榴弹扔出去,很可能在空中就炸,或者刚落地就被战马掠过,杀伤范围有限。
“操!不够!”
“扔了!管他妈的!扔!!”
几声混杂着绝望和狠劲的怒吼炸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枚黑点冒着嗤嗤白烟(有的烟甚至很微弱),歪歪斜斜地飞向冲锋的骑兵队列。
轰!轰隆!
爆炸声沉闷,甚至有些哑,在湿重的空气里传不开。火光一闪,泥浆混着碎草被掀上半空。
效果……有限。
一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近距离爆炸的气浪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落。另一枚在骑兵队侧后方炸开,掀翻了两匹跟在后面的驮马,引起一阵短暂的混乱和嘶鸣。但更多的骑兵,尤其是核心的那几骑,只是稍微散开,速度甚至没有减缓,马蹄踏过爆炸的烟尘,刀锋的寒光在烟尘中一闪,继续朝着隘口猛扑过来!
手榴弹,这颗曾经在绝境中创造过奇迹的“重武器”,此刻,在这支疾如闪电的骑兵斩首队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最后的屏障,没了。
眼睁睁看着那片死亡的铁骑冲破爆炸的烟尘,踏着泥浪,撞到眼前—
“不能让他们冲起来——!”
王猛子炸雷般的嘶吼,压过了所有枪声。他第一个从石头后面跃出!没有瞄准,没有闪避,就那么直挺挺地,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合身扑了上去!
用身体,去撞马蹄!
下一秒,李铁金、陈炼、警卫排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都红着眼,从藏身处跳了出来!
要拼命了,没有人犹豫,没人后退。迎着那片卷起的死亡泥浪,扑了上去。
五步之内,刀比枪快。
混战,瞬间爆发。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骑兵想冲,速度却被这些不要命扑上来的人肉障碍生生拖慢。战马嘶鸣,人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狠狠踏下,有人被当胸踹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人被马刀劈中,血光泼洒。但更多的人,有死抱住了马腿,用身体的重量向下坠,用刺刀、用大刀、用拳头、用牙齿,去攻击马腹,去撕扯骑手。
一个川军骑兵被拖下马,立刻有战士扑上去,用石头砸碎他的脑袋。另一个骑兵挥刀砍翻面前的战士,却被侧面冲来的李铁金一刀削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滚倒在地,瞬间被乱刀分尸。
驳壳枪在极近的距离炸响。“砰砰砰!” 枪口焰刺眼。离得最近的两名警卫排战士身体一震,捂着胸口倒下,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几个战士嚎叫着扑上去,用身体压住骑兵枪手,夺枪,扭打,用头撞,用牙咬。
西式细马刀锋利无比,与红军厚重的大刀磕碰,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细刀轻巧,变招快,往往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撩、刺进来。但大刀势沉,一旦砍实,非死即残。
王猛子死死盯住了冲在最前面、那个眼神冷硬的川军军官。对方也看到了他。
没有废话。军官细马刀一递,快如毒蛇吐信,直取王猛子咽喉。王猛子横刀硬架,“铛”一声巨响,手臂发麻,刀身上竟被崩开一个细小的缺口。对方手腕一翻,刀光贴着王猛子的刀身滑下,顺势一抹——王猛子拼命侧身,左臂一阵冰凉,随即是火烧般的剧痛。
整条左臂,从肩胛处,几乎被齐根斩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软软垂下,鲜血如同开闸般狂喷而出!
王猛子眼前一黑,痛吼声憋在喉咙里。但他没倒。剧痛反而激起了骨子里最凶悍的蛮劲。他借着前冲的势头,用剩余的右臂和整个身体的重量,猛地向前一扑,死抱住了敌军官蹬在马镫上的左腿!然后发力向下猛拽!
敌军官猝不及防,身体一歪,差点被拖下马。他惊怒交加,左腿挣开猛踹王猛子面门。王猛子头一偏,脸颊被靴底刮掉一层皮肉,血糊了满脸,却咬碎钢牙,抱得更死,像铁箍焊在了对方腿上。
军官眼中凶光暴涨,细马刀高高举起,对着王猛子天灵盖,就要劈下!
“猛子哥——!” 陈炼看得魂飞魄散,狂吼着,不管不顾地挺着刺刀从侧面撞过来,想替王猛子挡这一刀。
可他太嫩了。敌军官眼角余光一扫,手腕微抖,下劈的刀势在空中诡异地一顿,变劈为撩,刀光一闪,便轻松拨开了陈炼全力刺来的枪尖,刀锋顺势向前一送,直刺陈炼心窝!快得陈炼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死!
就在刀尖即将刺中陈炼破烂军装的刹那——
李铁金猛然扑上,趁着敌人全部注意力都在刺杀陈炼身上,挥刀狠狠劈砍战马小腿。
战马骤然吃痛,剧烈挣扎失控,猛地向前跪倒歪斜。
就这一瞬!
敌军官身形瞬间失重失衡。
他凶悍异常,仓促翻身滚落马背,同时挥刀反手一扫,在李铁金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落马了。
隘口,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肉磨盘。人马尸体堆积,泥泞被鲜血泡成了暗红色的浆糊,滑腻腥臭。冲锋的骑兵队形被这不要命的阻击彻底搅乱、迟滞、钉死在了这狭窄的死亡地带。
就在这惨烈僵持的时刻,东侧山口,雾气再次剧烈翻腾,更加密集的枪声和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压了过来——川军的主力援兵,到了。
那落马的敌军官单手撑地,目光飞快扫过一片狼藉、死伤惨重的隘口,又抬头瞥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因这搏命阻击已严阵以待、火光闪烁的白马山山头。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极度的不甘,但随即被更冰冷的决断取代。
战机,已失。再纠缠下去,等红军援兵合围,他这队精心挑选的斩首精骑,怕是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撤——!” 他嘶声厉吼,用未受伤的脚猛地蹬地,翻身跃上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向东!与主力汇合!”
残存的骑兵闻令,毫不恋战,拼命打马,从尸山血海中挣脱出来,卷起一片血泥,向着东面亡命狂奔。
数骑绝尘,迅速消失在迷蒙的山雾与枪声之中。
隘口,骤然一静。
只剩下风声,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硝烟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地上,人马尸体交错枕藉。西式细马刀、打空的驳壳枪、碎裂的大刀、沾满血泥的步枪,散落得到处都是。血水汇成细流,无声地渗进泥里。
王猛子倒在血泊中,脸色金纸,断臂处被他自己用撕下的布条和泥土胡乱压着,但血还在往外渗。人已经昏死过去。
陈炼瘫坐在王猛子身边,浑身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怀里,那本油布包着的笔记本,封皮上溅了几点乌黑黏稠的血迹。他低头看着,想擦,手却不听使唤。
沈岚冲了过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陈炼一眼。直接跪倒在王猛子身边,染着不知是谁的血污的手指,出奇地稳定。她一把扯开那胡乱包扎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没有惊呼,没有停顿。她解下自己腰间一条相对干净的绑腿,又快速从急救包里(其实早已空了大半)翻出最后一点药粉,全洒上去。然后,用绑腿在断臂根部死死扎紧,打了个死结。动作快、准、狠。
“按住这里。用力。别松。” 她将陈炼颤抖的手按在包扎点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支总是插在她左胸口袋的旧钢笔,在她俯身急救时,滑了出来,“啪”一声,掉在旁边的血泥里,笔帽摔开,笔尖戳进了泥中。她看了一眼,没去捡,继续处理伤口。
直到暂时止住血,她才缓缓直起身,在脏破的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弯腰,捡起那支沾满血泥的钢笔。她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看了看笔尖,确认没摔坏,用衣角一点点擦去污泥,拧上笔帽,重新,郑重地,插回那个贴胸的口袋。
仿佛那是她身上唯一干净、唯一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不远处,泥泞被踩踏的闷响传来。那道披着半旧大衣的高壮身影,踏着血污和泥泞,走了过来。他的皮靴踩在血水里,发出“咕叽”的轻响。他在李铁金面前停下。李铁金撑着刀,想要立正,肩头的伤口让他身体晃了一下。
那人伸出手,拍了拍李铁金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没说话。只是拍了拍。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刚刚平息、却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隘口,扫过每一张或死寂、或痛苦、或茫然的脸,扫过地上那些再也不会起来的年轻躯体。他的嘴唇紧抿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沉默本身,重得让人心慌,让人喘不过气。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回山上。那是他贴身的警卫排,都是他的孩子。背影在弥漫的硝烟和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李铁金拄着刀,望向五团主阵地应该存在的方向。
山坳里,静。
一种劫后余生、却带着巨大空洞和悲凉的死寂。
密集的枪声、喊杀声,全都消失了。只有风,卷着更浓、更呛人的硝烟和血腥味,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冰冷刺骨。
视线所及,曾经还算拥挤的散兵线和队形,如今稀稀拉拉。很多熟悉的位置,空了。一眼望去,竟能看到很远。
山路旁。
担架摆成了一排,又一排。白布(有些只是破床单、旧布料)盖着,下面是一个个再也不会动、不会说话的人形。白布连着白布,望不到头。
有人在低声喊着什么。声音嘶哑,干裂。
一声,两声,三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声声回荡。
再也没有回应。
只有风,呜呜地吹着。
(本章完)
写书不为噱头、不为榜单,只想认认真真把1这段峥嵘岁月讲给更多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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