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高台。大副站在上面，冷眼俯瞰混乱的甲板。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时不时按一下。每次他按，海里的触手就更活跃一些。
“得引开他。”我说。
“我去。”大刘突然说。
我们一愣。
“我块头大，目标明显。”大刘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往反方向跑，引开他们。你们趁机溜。反正……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早年打黑拳，就该死了，多活这么久，够本了。”
“大刘——”我想拉他，但他已经冲出去了。
他冲向船舷，但不是跳海，而是沿着船舷狂奔，一边跑一边吼：“来啊！你们这些怪物！来抓我啊！”
几个船员立刻追上去。大副也注意到了，按下遥控器。一条触手从海里猛地窜出，抽向大刘。大刘矮身躲过，触手砸在甲板上，留下一条黏糊糊的痕迹。
“跑！”陈栋拉了我一把。
我们三个——我，陈栋，赵志明——趁机钻进人群，冲向最近的舱门。赵志明腿软，跑不快，陈栋半拖半拽着他。我冲在最前面，撞开挡路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船长室，找到那本红色的书。
进了船舱，外面的嘈杂声小了些。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跑，去驾驶台所在的顶层。跑了两层，赵志明突然摔倒了，抱着脚踝惨叫。
“我、我扭到了！你们先走，别管我！”
陈栋犹豫了一下。我拉他：“走！”
“可他——”
“他跟不上！”我吼，“你想一起死吗？”
陈栋一咬牙，跟我继续往上跑。身后传来赵志明的哭声，但很快被其他声音淹没。
我们跑到顶层，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镶着铜牌：船长室。
门锁着。
“撞开！”陈栋说。
我们后退几步，同时撞上去。门很结实，撞不开。又撞，还是不开。第三次，我肩膀都快碎了，门裂开一条缝。
“再来！”
第四次，门终于开了。我们摔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应急照明灯自动亮起，绿光勉强照亮房间。
船长室很大，有办公桌，有海图台，有仪表盘，但都蒙着灰。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里是个穿老式船长制服的男人，脸很威严，但眼睛部分被抠掉了，留下两个黑洞。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书。
红色的，皮质封面，很厚，像字典。
“红色的书……”陈栋走过去，伸手要拿。
“别动！”我喊。
但晚了。陈栋的手已经碰到了书皮。
书自动打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页。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幅简笔画。
第一幅：一个人躺在床上，门外有阴影。
第二幅：那人开门，阴影扑进来。
第三幅：床上只剩一滩血。
第四幅：血被拖走，拖进书页深处。
画面在动。不是动画那种动，是像活了过来，血在流淌，阴影在蠕动。我看得头皮发麻。
陈栋想缩手，但手被吸住了。书页像有了黏性，黏着他的手掌。他惊恐地挣扎，但手越陷越深，像伸进了沼泽。
“林皓！帮帮我！”
我冲过去，抓住他胳膊往后拉。但书的力量很大，陈栋的手腕已经没入书页，整本书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
“松手！砍断！”陈栋惨叫。
我四下寻找，看到墙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弯刀。我摘下来，拔刀出鞘，刀身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忍着！”我对准陈栋的手腕。
“不！不要！”陈栋哭喊。
但我没砍下去。因为书页突然松开，把陈栋的手吐了出来。手上全是黏液，散发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的混合味。手掌心，多了一个印记。
是一个眼睛的图案，瞳孔是暗金色的，和邀请函上的纹路一样。
“这是什么……”陈栋看着手心，声音发颤。
书页又翻动，停在另一页。这次上面有字了，是手写的，字迹和红笔记里的一模一样：
“触碰此书者，即为‘记录者’。记录者可见真实，但需以恐惧为食。每日需记录一则死亡，否则印记将吞噬持有者。记录百则，可见船之心。”
记录死亡？以恐惧为食？
我看向陈栋，他脸色惨白，手心那只眼睛图案，好像在微微转动，看向我。
“它、它在看我……”陈栋想甩手，但印记像长在肉里，甩不掉。
书页继续翻，这次是空白页。但渐渐有字迹浮现，像有看不见的笔在写：
“记录一：赵志明，于三层楼梯转角，被穿白制服船员捕获。死因：折断脖颈。恐惧等级：中。录入者：陈栋。”
字迹浮现完，陈栋手心一阵刺痛。他低头，看见那只眼睛图案，瞳孔里闪过赵志明临死前的脸——扭曲，惊恐，眼球凸出。
“不……”陈栋瘫坐在地。
书页又翻，停在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船长已死，书即船长。喂饱它，或毁掉它。选择在你。”
“喂饱它……是什么意思？”陈栋喃喃。
“记录死亡。以恐惧为食。”我盯着那本书，“你要每天给它记录一则死亡，否则印记会吞噬你。记录满一百则，你就能见到船的心脏。”
“可、可我去哪儿找一百个死人？”陈栋崩溃了，“这船上还剩多少人？够一百个吗？”
我不知道。但书是活的，它需要食物。而船也需要食物——恐惧，死亡。
我突然明白了。船和书，是一体的。船制造死亡，书记录死亡。船以恐惧为动力，书以恐惧为食。这是个循环。
而我们，是循环里的饲料。
“毁掉它。”我说，“趁现在，毁了这本书。”
“怎么毁？烧？”陈栋问。
“试试。”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之前从赵志明那儿拿回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我打着火，凑近书页。但火焰在离书页一寸的地方，自动熄灭了。像有无形的屏障挡着。
“刀！”陈栋抢过弯刀，狠狠砍向书脊。
刀锋嵌入书脊，但书没破，反而从切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液体顺着刀身流淌，滴在地上，嘶嘶作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这玩意儿是活的……”陈栋松手，后退。
书页又翻，这次速度很快，像在表达愤怒。然后它合上了，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本普通的书。
但陈栋手心的眼睛图案，在发烫。他疼得龇牙咧嘴。
“先离开这儿。”我说，“船员可能追来了。”
我们跑出船长室，刚关上门，就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多双脚，整齐划一。
是白制服船员。
“这边！”我拉着陈栋往反方向跑。顶层有通往烟囱的检修梯，我们爬上去，躲在烟囱后面，从缝隙往下看。
一群白制服船员冲进船长室，很快又出来，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他们没找到我们，但也没离开，开始分头搜索。
“怎么办？”陈栋压低声音，“他们肯定会搜上来。”
我看向海面。救生演习已经结束，甲板上空无一人，海里的残肢和触手也消失了，海水恢复成黑色。天快黑了，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海平面下。
“等天黑。”我说，“趁夜色摸回房间。但在这之前……”
我看向陈栋的手。那个眼睛图案，在昏暗光线下，瞳孔好像在微微收缩，像在呼吸。
“你得记录一则死亡。”我说。
“可我记录谁？总不能去杀人吧？”陈栋声音发颤。
“不用你杀。”我看向下方搜索的船员，“这艘船上，随时都在死人。”
话音刚落，下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从三层传来的。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陈栋手心的眼睛图案，突然发烫。他痛苦地捂住手，但眼睛图案透过指缝，瞳孔里开始浮现画面——是赵志明。他蜷缩在楼梯转角，一个白制服船员扭断了他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船员拖着尸体，走到船舷边，扔了下去。扑通。
画面消失。陈栋手心多了一行小字，像文身：“记录一完成。恐惧已吸收。”
陈栋喘着粗气，满脸是汗：“它、它吸收了……赵志明死时的恐惧。我感觉到了，那种绝望，那种疼……”
“现在能撑多久？”我问。
“书说，一天一则。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没有新的死亡记录，印记就会开始吞噬我。”陈栋惨笑，“一天一则，一百天。我撑不到一百天。这船上的人，也不够一百个。”
我看着远处海平面最后一点天光消失，黑夜彻底降临。深渊号亮起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座移动的坟墓。
“也许不用一百天。”我说，“也许咱们能找到船的心脏，提前结束这一切。”
“怎么找？书说记录百则才能见船心。”
“那就让它快点吃饱。”我盯着陈栋手心的眼睛，“这艘船上，最不缺的就是死亡。”
陈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你意思是……”
“咱们不主动杀人。”我缓缓说，“但规则会杀人。歌声，敲门，假扮的服务员，观景甲板上的东西……每天都会有人死。你只需要靠近，记录他们的恐惧，喂饱这本书。”
“然后呢？喂饱之后呢？”
“然后，见到船的心脏，毁掉它。”我说，“或者，让船吃饱，自动放咱们走。黑马甲给了两条路。但我觉得，让船吃饱这条路，是死路。因为这艘船永远吃不饱。只有找到心脏，挖出来，才是生路。”
陈栋沉默了很久。下面船员的搜索声渐渐远去，他们可能以为我们跳海了。
“行。”陈栋最终点头，握紧拳头，手心的眼睛图案被攥在掌心，“我记录。但你要帮我。咱们一起活下去。”
“嗯。”我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