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站了几分钟，然后突然转身，面对镜头。
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抹去，是平滑的，像没捏完的陶俑。然后那张脸开始蠕动，浮现出眼睛，鼻子，嘴巴。但位置全错了——眼睛在额头，鼻子在脸颊，嘴巴在左耳下方。
她对着镜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
画面又一切。这次是走廊，凌晨四点。一个穿灰色制服的服务员在敲门，敲的是……我的房间，407。
他敲了三下，停，又敲三下。然后他对着门板说：“客房服务，您点的夜宵到了。”
我没有应门。画面里的我，从猫眼里往外看，然后退回去。服务员等了等，推着车离开了。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了。
他后脑勺上，还有一张脸。一张婴儿的脸，闭着眼，像在睡觉。
画面一黑，电视关了。
餐厅里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刀叉停在半空。
然后，一个女人尖叫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们开始往外跑，打翻盘子，撞倒椅子，乱成一团。
我们四个没动。大刘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哐当一声。陈栋在发抖。赵志明又开始搓手，这次搓得手背出血了。
“那是……那是苏晓？”陈栋声音在颤。
“是，也不是。”我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船在给咱们看‘可能性’。如果昨晚我开门了，现在可能就和李姐一样，变成碎肉。如果苏晓没出门，也许不会变成那样。但苏晓为什么出门？她听到什么了？”
“歌声。”大刘哑声说，“我也听到了。但守则只说婴儿哭要捂耳朵，没提歌声。她可能……应了歌声。”
守则第一条：如果听见门外有婴儿哭声，请立即用枕头捂住耳朵，默数到100。
但如果是歌声呢？如果是敲门声呢？如果是熟人呼救呢？
守则没说。它只给了特定情况的应对，其他情况，自生自灭。
“船在学习。”我重复红笔记里的话，“它在试探咱们的恐惧点，然后调整规则。昨晚的歌声，是新的‘饵’。”
“那现在怎么办？”陈栋问，“苏晓还活着吗？那个脸上……”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电视放这些，不是为了吓唬咱们。它在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
“黑马甲荷官在等咱们。观景甲板凌晨三点有东西。穿灰色制服的服务员，后脑勺有婴儿脸。”我一字一顿，“电视在告诉咱们规则之外的东西。或者说，它在展示‘违反规则的下场’和‘遵守规则的奖励’。”
“奖励？”
“我没开门，所以我还活着。”我说，“这是奖励。苏晓开了门，或者应了歌声，所以她变成了那样。这是下场。船在教咱们怎么玩这个游戏。”
“游戏……”赵志明惨笑，“拿命玩游戏。”
“对。”我站起来，“而游戏的下一步，是救生演习。今天下午四点，所有人必须参加。守则和广播都强调了。但红笔记说，不要上救生艇，要偷一件救生衣。”
“你信红笔记？”陈栋问。
“我信昨晚我没开门，所以活下来了。”我看着他，“你呢？你想赌一把，上救生艇？”
陈栋不说话了。
我们离开餐厅，回到四层。经过苏晓房间时，我停下，推门进去。和早上一样，整齐，空荡，没有生活痕迹。但我在枕头下，摸到一张纸条。
是苏晓的字迹，很潦草，像匆忙写的：
“歌声是诱饵。不要听，不要应。我错了。但我看见了红色的书。在船长室。船长已死，但书还在。书是活的。它在记录。小心穿——”
字迹在这里中断，像被强行打断。
红色的书。在船长室。
我捏着纸条，心脏狂跳。红笔记让我找红色的书，苏晓说在船长室，但书是活的，在记录。穿什么？穿白制服的船员？穿黑马甲的荷官？还是穿灰制服的服务员？
“小心穿什么？”陈栋凑过来看。
“不知道。”我把纸条收好，“但至少咱们有目标了。船长室。”
“可船长室在哪？”大刘问，“而且广播说船长已死，如果船长真死了，船长室会不会是陷阱？”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出路。”我说，“但咱们得去。红笔记和纸条都指向那里。”
“什么时候去？”
“救生演习之后。”我说，“演习时，船员注意力都在甲板，咱们溜去船长室。”
“太冒险了。”赵志明摇头，“我不去。我就在房间待着，等船靠岸。”
“船不会靠岸。”我盯着他，“黑马甲说了，这船没有终点，直到最后一个乘客消失。你想在房间里待到死？”
赵志明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救生演习的广播准时响起。依旧是那个低沉的男声，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各位乘客，救生演习即将开始。请所有人立刻前往一层甲板集合，按船员指示穿戴救生衣，并在指定区域等候。重复，请所有人立刻前往一层甲板集合。不参加演习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这四个字念得特别重。
我们随着人流下到一层。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穿白制服的船员在分发橘红色救生衣，指挥大家排队。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我注意到，有些乘客没来。昨晚死的人，苏晓，还有其他一些空房间的主人。但船员似乎不关心，他们只点数到场的人，然后在名单上打钩。
“请穿上救生衣，系紧带子。”一个船员走过来，递给我们每人一件。我接过，入手很轻，像空心的。我捏了捏，里面确实有填充物，但手感不对，不像泡沫，更像……棉花？
“穿啊。”船员盯着我。
我穿上，系好带子。其他人也照做。大刘趁船员不注意，飞快地把多拿的一件救生衣塞进外套里，鼓鼓囊囊的，但船员没管。
“现在，听我指令。”一个看起来像大副的男人走上高台，拿着喇叭，“演习开始后，我会吹哨。听到哨声，所有人按顺序登上救生艇。注意，不要挤，不要推，妇女儿童优先。明白吗？”
下面稀稀拉拉回应：“明白。”
“好，各就各位——”
哨声没响。
因为海面突然沸腾了。
不是起风浪那种沸腾，是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黑色的海水翻涌，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一开始是小小的气泡，然后气泡变大，破裂，喷出暗红色的雾气。
“那是什么？”有人尖叫。
海水开始变色，从黑变成暗红，像稀释的血。接着，一具具尸体浮了上来。
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残肢，断臂，头颅，内脏。密密麻麻，铺满了船周围的海面。有些还很新鲜，滴着血；有些已经腐烂，露出白骨。但无一例外，都穿着现代衣服——和我们一样的乘客衣服。
“是、是昨天死的人……”陈栋声音在抖。
李姐的碎肉。还有其他人的。
那些残肢在海面上漂浮，碰撞，然后像有生命般开始组合。一只手抓住一条腿，接上；一个头颅滚到一具躯干上，卡进脖颈；内脏蠕动着爬进敞开的腹腔。它们在组装自己。
甲板上乱成一团。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有人趴在栏杆边呕吐。船员们却异常镇定，他们手拉手站成一排，挡在乘客和栏杆之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海面上的诡景。
“继续演习。”大副拿起喇叭，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人，登艇。”
“登你妈！”一个男人吼着冲向船舷，想跳海逃生。但他刚爬上栏杆，海面突然伸出一条触手——暗红色的，布满吸盘，像章鱼的触手，但更粗，更长，表面还嵌着人眼。
触手一卷，缠住男人的腰，把他拽下海。落水声被尖叫淹没。男人在血海里扑腾了两下，就被拖进深处，消失不见。
“还有谁想跳？”大副问。
没人敢动。
“现在，登艇。”大副说，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刺破空气。船员们开始驱赶乘客，让他们登上救生艇。救生艇悬在船舷外，随着血海起伏，像一口口小棺材。
“别上。”我低声对其他人说，“红笔记说了，别上救生艇。”
“可不上会死！”赵志明哭喊，“你看海里的东西！”
“上了更会死。”我盯着那些救生艇，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救生艇的底部，在吃水线附近，有一些暗金色的纹路。和邀请函上、那张空白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是船的标记。
这艘船在挑选“食物”。遵守规则，按指令登上救生艇的，会被送到某个地方。而不遵守的，会被当场清理。
就像李姐。就像苏晓。
“咱们得跑。”大刘说，他已经把偷来的救生衣穿在里面，外面套着外套，“趁乱，去船长室。”
“怎么去？”陈栋问，“船员守着所有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