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闸了?”大刘站起来。
“邮轮有备用电源,不可能全黑。”苏晓声音发抖,“除非是……故意的。”
“回房间。”我当机立断,“各自回房,锁好门,记住守则第一条——无论如何不应门,听见婴儿哭就捂耳朵数数。明天早上七点,餐厅见。如果……”
我没说下去。如果明天有人没来,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我们默默起身,走出休息厅。走廊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长,地毯的图案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墙上的风暴油画里,那些海浪仿佛在翻涌,要冲破画框扑出来。
我在407门口停下,刷了房卡。滴滴两声,门开了条缝。
“林皓。”苏晓在隔壁门口叫我。
我回头。
“小心点。”她说,然后快速闪进自己房间,关门,上锁。
我进了屋,反锁,挂上链子,又把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我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海和天融为一体,这艘船像被遗弃在宇宙缝隙里。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十五分。但红笔记说,船上时间都是错的,唯一准确的是自己的心跳。我按住脉搏,数了六十下,差不多一分钟。手机时间走得确实快一点。
我把红笔记放在床头柜上,盯着那红封皮。烧,还是不烧?
前人用命换来的信息。可能有真有假,但那是用命试出来的。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不烧,万一这笔记本身是个陷阱,是船用来筛选“聪明人”的工具呢?留下笔记的人,也许就是故意让后人看到矛盾,自相残杀。
我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烧,安全。一个说留,有用。
最后我妥协了——不烧,但也不全信。我把笔记藏进床垫底下,和官方守则分开放。然后我躺上床,睁着眼,看天花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当手机跳到00:00时,整艘船突然一震。
不是风浪那种晃,是更深层的、从龙骨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船底翻身。接着,我听见了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透过层层钢板,闷闷的,但清晰可辨。
是歌声。
很多人在合唱,没有歌词,只是“啊——”的长音,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循环往复。调子很怪,不像任何我听过的圣歌或民谣,更像……哀嚎被强行拉成了旋律。
守则第一条:夜间不要应答敲门声。如果听见门外有婴儿哭声,请立即用枕头捂住耳朵,默数到100。
可没提歌声。
我把枕头压在头上,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它不刺耳,甚至算得上悠扬,可听久了,心里就发慌,像有只手在揪着心脏往下拽。
我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歌声还在。数到两百,三百,它越来越响,像在逼近。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不是我的门,是隔壁。咚,咚,咚。很有节奏,不轻不重。
接着是苏晓的尖叫,很短促,像被人捂住嘴。然后一片死寂。
我浑身汗毛倒竖,跳下床,冲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挣扎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诡异的合唱,还在继续。
我颤抖着,凑近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应急灯绿油油的光下,站着个人。
是苏晓。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背对着我。头发散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始往前走。步子很慢,脚后跟先着地,脚尖拖着,像梦游。她走到走廊尽头,右转,消失了。
我想开门,但手放在把手上,又停住了。
开门,违反守则。不开,苏晓可能……
不,等等。如果门外那个真是苏晓,她为什么梦游?如果那不是苏晓……
我忽然想起红笔记关于儿童的那条:如果儿童向你招手,闭上眼睛默数十秒,再睁开时祂应该会消失。如果没有消失……跑。
可门外是成人,不是儿童。这条不适用。
但原理也许一样——有些东西会伪装成你认识的人,引诱你开门。
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不能开。开了,可能死的就是我。
我退回床边,坐下,继续数心跳。数到五百下时,歌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我等到凌晨四点,天应该亮了,但窗外还是一片黑。我等到六点,七点,手机时间跳到07:00,我才敢挪开椅子,取下链子,轻轻打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地毯上也没有脚印。一切都和昨晚一样,除了……
除了苏晓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我轻轻推开门。房间里整齐得吓人。床铺得一丝不苟,睡衣叠好放在枕头上,拖鞋并排摆在床边。窗户关着,窗帘拉开,外面是灰蒙蒙的海天,分不清是晨雾还是永夜。
苏晓不见了。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血迹,就像她从未在这个房间住过。
我退出来,关上门,手脚冰凉。走到休息厅,陈栋和大刘已经在了,两人脸色都很难看。赵志明还没来。
“苏晓呢?”陈栋看见我,立刻问。
我摇头。
陈栋脸色一白:“昨晚……昨晚我听见她那边有动静。敲门声,然后是她尖叫。我、我没敢开门……”
“我也听见了。”大刘闷声说,“但守则说不能开。我捂了一晚上耳朵。”
正说着,赵志明跌跌撞撞跑进来,眼睛瞪得老大,见我们就喊:“死、死人了!好多死人!”
“什么?”我抓住他胳膊,“说清楚!”
“走廊!那边走廊!”赵志明指着下层甲板方向,“全是血!还有、还有碎肉!”
我们冲下三层。一到楼梯口,就闻到了。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海腥,冲得人作呕。走廊地毯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墙上有喷溅状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一扇敞开的房门前。
那是间普通客房,但现在像屠宰场。床上、地上、墙上,全是血。还有残肢。一只断手搭在门槛上,手指还微微弯曲。
我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出来。陈栋已经跑到一边干呕。大刘脸色铁青,赵志明瘫坐在楼梯上,站不起来。
“是、是昨晚没回房的人?”陈栋喘着气问。
“不知道。”我盯着那扇门,突然注意到门牌号:303。
我昨晚看过服务指南,如果没记错,303是……李姐的房间。
“是李姐的房间。”我说。
“可李姐昨天就死在餐厅了!”陈栋叫道。
“所以这是……”我想到一种可能,浑身发冷,“杀鸡儆猴。船在告诉所有人,违反规则的下场。”
“可这他妈也……”大刘说不下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白制服的船员推着清洁车走过来,看见我们,点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开始清理。他们戴着手套,用铲子把碎肉铲进黑色垃圾袋,用高压水枪冲洗地毯和墙壁,动作麻利得像在打扫厨房。
“请让一让。”一个船员礼貌地说。
我们麻木地退开。他们进了303,关上门。里面传来冲水声,机器嗡嗡声。十分钟后,门开了,房间焕然一新。地毯干净如初,墙壁雪白,床单平整。连血腥味都没了,只剩消毒水的味道。
两个船员推着车离开,全程没再看我们一眼。
“他们……常干这事。”赵志明喃喃道。
“走吧。”我转身,“去餐厅。不管怎么样,得吃东西。”
餐厅在二层。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侍者穿着白色制服,穿梭上菜,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所有人都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眼底下挂着黑眼圈。
我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一个穿白制服的男侍者过来,递上菜单。他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
“各位早餐想吃点什么?”他微笑,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今日特餐。”我说。
侍者笑容不变:“早餐没有特餐,先生。有自助餐区,请随意取用。”
我松了口气。看来“今日特餐”只在非供应时间存在,正常饭点反而安全。
我们取了食物——煎蛋,培根,面包,果汁。看起来很正常,闻起来也香。但我拿起叉子,又放下。
“吃吧。”大刘已经开动了,“不吃饱,怎么逃。”
是啊,不吃饱怎么逃。我咬牙,叉起煎蛋塞进嘴里。味道正常,就是普通煎蛋。陈栋和赵志明也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餐厅里的电视突然开了。
没有信号雪花,直接跳出画面。是船内监控视角,俯拍,画面里是昨晚的赌场。时间显示00:30。
赌场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那张黑马甲赌桌还亮着灯。黑马甲荷官站在桌后,慢慢洗牌。然后,他抬头,看向镜头。
不,不是看向镜头。是透过镜头,看向看监控的人。
他张开嘴,说了句什么。没有声音,但看口型,是:
“来找我。”
画面一闪,切到另一个镜头。是观景甲板,时间显示凌晨三点。甲板边缘站着个人,背对镜头,面朝大海。看背影,是苏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