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能问三个问题。”我看向那张赌桌,黑马甲又低下了头,慢慢洗牌,“刚才那女人问了第三个问题后,白制服就来了。这不是巧合。”
“规则……”苏晓喃喃道,“守则说不要和黑马甲对视,不要下注,要马上离开。是因为问出第三个问题,就会触发‘清理’?而红笔记提醒只能问三个,是在教咱们卡底线?”
“可能。”我盯着黑马甲,他正好也抬起头,看向我们这边。
视线对上了。
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守则第三条:不要与穿黑色马甲者对视。
可我移不开眼睛。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井,我好像看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往上爬——
“林皓!”苏晓狠狠推我一把。
我猛地回过神,冷汗已经浸透后背。再看向赌桌,黑马甲已经移开视线,继续洗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没事吧?”陈栋问。
“没、没事。”我喘了口气,“但守则这条可能是真的——对视有问题。红笔记没提这个,它只说黑马甲能说真话。”
“所以两份规则都有真有假。”苏晓总结,“咱们得自己判断,哪部分能信,哪部分不能。”
大刘突然说:“那现在怎么办?咱们也去问问题?问怎么找船的心脏?”
“找死吗?”陈栋急道,“没看见刚才那女人的下场?问完三个问题就被拖走了!”
“可红笔记说黑马甲是说真话的。”大刘反驳,“咱们需要真话!”
“但红笔记也说了,问超过三个问题,你会成为赌注的一部分。”我看向那桌,“我不想知道成为赌注是什么意思。”
我们僵持不下。赌场的喧嚣成了背景音,衬得我们这边的沉默更刺耳。
最后还是苏晓开口:“先离开这儿。我有点……不太舒服。”
确实,这地方待久了让人头晕。灯光太亮,噪音太大,空气里还飘着股甜腻的香味,闻多了想吐。
我们往外走。经过黑马甲那桌时,我下意识加快脚步,但眼角余光瞥见他抬起手,朝我轻轻勾了勾手指。
他在叫我。
我脚步一顿。
“怎么了?”苏晓回头。
“没、没事。”我摇头,快步跟上。但背上那两道视线,一直黏着,直到走出赌场。
回到四层休息厅,我们都像脱了层皮,瘫在沙发上喘气。赵志明又开始搓手,这次搓得特别狠,手背都红了。
“那个黑马甲……”陈栋打破沉默,“他最后是不是朝你招手了?”
我点头。
“什么意思?他想让你过去?”
“可能。”我揉着太阳穴,“但我没打算去。守则和红笔记都警告过,不能多问。而且咱们已经知道够多了——船没有终点,离开的方法有两个,但都他妈是废话。让船吃饱?咱们就是食物!找船的心脏?这船这么大,上哪儿找?”
苏晓突然坐直:“等等。红笔记最后一句——‘烧掉这本笔记’。你们说,为什么?”
“怕别人看到?”大刘猜测。
“不。”苏晓眼睛亮得吓人,“如果这笔记是前人用命换来的信息,他为什么要后人烧掉?应该是希望更多人看到才对。除非……”
“除非这笔记本身有问题。”我接话,“烧掉,是为了不让‘船’看到?”
苏晓用力点头:“对!船在学习,规则在变化。红笔记里可能记录了船的某些弱点,或者船的运行规律。如果船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笔记内容,它就会调整规则,堵上漏洞。所以前人让咱们看完就烧,是为了不让船知道咱们知道了什么。”
有道理。我掏出红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烧掉这本笔记,看完就烧。”那句话就在那儿,铅笔写的,和前面工整的蓝墨水字迹不一样,更潦草,更像匆忙中加上的。
“烧吗?”陈栋问。
“等等。”我说,“如果烧了,咱们就只剩官方守则了。那玩意儿明显是船给的,可信度更低。”
“可留着是祸害!”赵志明尖叫起来,“李姐就是因为信了它才死的!”
“李姐是吃了东西才死的!”我也提高音量,“点餐环节没错!这说明红笔记这部分是真的!咱们需要这里面的真信息!”
“那你分得清真假吗?”赵志明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分得清吗?!下一个去试规则的是谁?我?还是你?”
“吵什么吵!”大刘吼了一声,镇住场面。他看向我,又看看苏晓,最后说:“这样,咱们投票。烧,还是不烧。少数服从多数。”
投票结果:我和苏晓反对烧,陈栋、赵志明赞成烧,大刘弃权。
三比二,烧。
“你们——”我想争辩,但苏晓按住我的手,摇摇头。她脸色很白,但眼神坚定:“烧吧。也许烧掉才是对的。”
陈栋已经去找打火机。他在休息厅的茶几抽屉里翻到一个,是那种老式的金属打火机,擦一下冒出蓝火苗。
“给我。”赵志明抢过去,就要点火。
“等等。”我突然说,“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赵志明犹豫,但大刘拿过打火机,递给我:“快点。”
我翻开红笔记,快速浏览。那些蓝墨水字迹在眼前闪过——关于夜间敲门,关于餐厅,关于赌场,关于儿童,关于观景甲板,关于服务员,关于救生演习,关于时间,关于船员,关于船长广播……
等等。
我停下翻页的手,盯着关于船长广播那条。
“船长广播是最高指令,这句话是最大的谎言。船长已经死了三年了。现在的‘船长广播’是别的东西在模仿。如果你听到广播,做与广播内容相反的事,通常是安全的。”
“船长已经死了三年了……”
我猛地抬头:“你们谁听过船长声音?广播里那种?”
众人都摇头。今天上船后,只有开船时响过汽笛,没有广播。
“那如果,”我慢慢说,“今晚有船长广播,咱们该听守则的,还是听红笔记的?”
苏晓反应过来了:“守则说船长广播是最高指令,必须听。红笔记说要做相反的事。如果今晚真有广播,这就是个二选一,要么全船人都听,要么咱们几个反着来。”
“可咱们不知道广播内容。”陈栋说,“万一广播说‘所有人立刻到甲板集合’,咱们反着来,待在房间里,但其他人都去了甲板。那甲板上会发生什么?房间里又会发生什么?”
细思极恐。
“所以,”大刘总结,“烧不烧笔记,今晚都得赌一把。要么赌笔记是假的,咱们听广播的;要么赌笔记是真的,咱们反着来。”
“可咱们连广播会不会来都不知道。”赵志明哭丧着脸。
“会来的。”苏晓突然说,“你们记得守则第七条吗?救生演习,明天下午四点。按照邮轮惯例,演习前会有广播通知。也许……就是今晚。”
话音刚落,船内广播响了。
“滋啦——”
电流噪音刺得人耳膜疼。接着,一个低沉、缓慢的男声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乘客,晚上好。这里是深渊号船长广播。现在是晚上……九点整。”
声音顿了顿,像在翻纸。
“接下来播报夜间注意事项。第一,夜间十二点后,请不要在走廊逗留。第二,如果听到奇怪声响,请勿理会。第三,明日下午四点的救生演习,请务必准时参加。重复,请务必准时参加。第四……”
广播停了。
不是播报完的那种停,是突然中断,像被人掐断。电流噪音又响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
我们五个面面相觑。
“就这?”陈栋愣住,“注意事项?没什么特别的啊。”
“不。”苏晓脸色难看,“你们数了吗,几条?”
“三条啊。别在走廊逗留,别理会奇怪声响,务必参加演习。”大刘说。
“不,是四条。”我声音发干,“他说了‘第四’,但没内容就断了。”
“第四是什么?”赵志明问。
没人知道。
广播中断了,但那种被掐断的突兀感,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有人正要说出最关键的信息,却被强行捂住了嘴。
“现在怎么办?”陈栋看向我,“听广播的,还是反着来?”
我捏着红笔记,指节发白。烧,还是不烧?信,还是不信?
赌场里黑马甲的话在脑子里回响:“让船吃饱。或者,找到船的心脏,把它挖出来。”
让船吃饱……恐惧,死亡。李姐死了,那个女人被带走了。船在进食。
如果听广播的,全船人都按指令行动,会发生什么?集体送死?还是真的安全?
如果反着来,我们几个特立独行,会不会成为显眼的目标,被优先“清理”?
“咱们……”我开口,嗓子发紧,“咱们折中。”
他们都看我。
“广播说了三条明确的。第一条,夜间别在走廊逗留——这条和守则第一条类似,应该是真的。咱们听。第二条,别理会奇怪声响——这条模糊,‘奇怪声响’怎么定义?婴儿哭算不算?指甲划门算不算?这条存疑。第三条,务必参加演习——这条和守则第七条一致,应该是真的。咱们也听。”
“那第四条呢?”苏晓问。
“没播出来的第四条,才是关键。”我盯着天花板,好像能透过钢板看到广播室,“广播为什么断在‘第四’?是谁打断的?是船长自己停的,还是……有别的东西不让他说?”
休息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接着,全船陷入黑暗。
不是彻底的黑,应急灯亮起,幽幽的绿光笼着走廊,像太平间的长明灯。窗外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船仿佛驶进了墨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