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栋脸色一白:“可、可餐厅里那些东西……”
“那些不是人。”大刘闷声说,“我看得清楚,靠近门那个,脖子后面有缝线,像他妈缝起来的布娃娃。”
缝线?
我想起那一家三口里的小女孩,她怀里那个缺了只眼的娃娃。还有指甲划木板的声音,低低的笑。
“说到儿童,”我慢慢坐直,“我下午看见一家三口,带着个小女孩。守则说船上没孩子,让通知白制服船员。红笔记说,如果看见孩子,闭眼数十秒,没消失就跑。还特别提醒——千万别通知白制服。”
苏晓倒抽一口凉气:“你通知了吗?”
“没。但我跟到他们房间门口了。”我把听见的动静说了一遍——那诡异的安静,指甲声,笑声。
陈栋听得脸都绿了:“你听见笑声还不上报?万一那孩子真是……”
“万一上报了,死的是我呢?”我打断他,“红笔记说,白制服会‘处理’看见孩子的人,不是处理孩子。你想想老太太房里抬出来的裹尸袋。”
众人沉默。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悠长,嘶哑,像垂死野兽的哀嚎。我扭头看出去,玻璃上只映出我们几张惨白的脸,再往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这船到底在往哪儿开?
“咱们不能干坐着。”苏晓突然站起来,在休息厅里踱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李姐用命试出一条:红笔记里‘今日特餐’这条,至少吃下去是致命的。但点餐环节没出事,这说明什么?说明规则可能……分段生效?”
我脑子嗡了一声。
分段生效。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红笔记说“可以点今日特餐”,李姐点了,侍者上了菜,这前半截安然无恙。问题出在“吃下去”这个动作。那是不是意味着——规则里每个步骤都有讲究,错一步就完蛋?
“等等,”大刘挠着光头,“如果按你这说法,那守则是不是也这样?比如第四条,看见孩子要通知船员——通知这个动作可能安全,但通知之后会发生什么,守则可没说。”
“对!”苏晓眼睛亮了,“守则只告诉咱们该做什么,不告诉后果。红笔记相反,它有时候会暗示后果,但步骤可能不全。咱们得……得把两份规则拼起来看。”
陈栋苦笑:“拼图游戏?用命拼?”
“不然呢?”我反问,“你有更好主意?”
他没吭声。
我从怀里掏出红笔记,又拿出那张官方守则,铺在茶几上。两排字,一红一黑,像两道催命符。
“从头来。”我指着第一条,“夜间别出门,红笔记补充说凌晨两点如果是三长两短可以开。这条可以验证——今晚咱们谁也别睡,听动静。如果真有敲门声,数清楚几下。”
“如果有人开门呢?”赵志明突然插嘴,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眼睛直勾勾的,“如果有人开了门,会怎样?能知道外面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所有人背后一凉。
“你想开?”大刘眯起眼。
“我不想!但、但总得有人试吧?”赵志明声音尖起来,“李姐试了餐厅,死了。下一条谁试?你?我?”
“你他妈——”大刘要站起来,被我按住。
“他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总得有人试。但咱们得聪明点试,不能送死。”
我指向第三条,赌场规则。
“守则说黑马甲荷官不能对视,要马上离开。红笔记说黑马甲是说真话的,但只能问三个问题。”我抬头看他们,“赌场人多,公开场合。咱们一起去,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如果有人触犯规则——比如和黑马甲对视了,咱们看后果。如果有人按红笔记去问了问题,咱们也看后果。”
苏晓接话:“而且赌场二十四小时开放,没有时间限制。比餐厅安全。”
陈栋还是犹豫:“可万一……”
“没有万一了。”我收起两张纸,站起身,“咱们在一条船上,字面意思。现在要么一起想办法活,要么一个个死。你们选。”
沉默。然后大刘啐了一口:“老子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去赌场。”
苏晓点头。赵志明哆嗦着,也点了头。陈栋最后叹口气:“行吧,横竖都是死。”
赌场在三层甲板中部。我们五个摸过去时,里面正热闹。
是真的热闹——灯光璀璨,轮盘转动,骰子哗啦响,老虎机叮叮当当唱个不停。赌客不少,看衣着打扮,有像我们一样的“幸运乘客”,也有穿得雍容华贵、像真正富佬的。荷官们站在赌桌后,清一色红色马甲,发牌的手势干净利落。
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看那边。”苏晓碰碰我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赌场最角落有张二十一点赌桌,桌后站着的荷官,穿着纯黑马甲。
他低着头,正在洗牌。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像在数。桌上没有赌客,和其他桌的热闹形成刺眼对比。
“黑马甲。”陈栋喉结动了动,“真有一个。”
“现在怎么办?”大刘问。
“观察。”我说,“等个不怕死的去试。”
我们找了张离那桌不远的轮盘赌桌,假装下注——其实谁也没钱,就站着看。苏晓眼睛一直往黑马甲那边瞟。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机会来了。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拎着半瓶威士忌,摇摇晃晃走向那张空桌。他一屁股坐下,把筹码哗啦推上桌:“发、发牌!老子要翻本!”
黑马甲荷官抬起头。
我看见了那张脸——惨白,但不是死人的白,更像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仁。他看向醉汉,没说话。
“看什么看?发牌啊!”醉汉拍桌子。
黑马甲开始发牌。两张明牌,醉汉一张K,荷官一张6。醉汉嘿嘿笑:“要牌!”
第三张是3。醉汉14点,不大。他舔舔嘴唇:“再要。”
第四张是9。爆了。
醉汉骂了句脏话,把牌一摔:“再来!”
第二局,醉汉18点,荷官明牌是A。按规矩,荷官要暗牌。黑马甲慢慢掀开底牌——是5,加起来16点,必须再要。
他要了张牌。
牌面翻开时,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不存在的牌。牌面是空白的,但边缘有暗金色花纹,和邀请函上一模一样。
黑马甲把那张空白牌放到自己牌堆上,然后看向醉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平得像条直线:“你输了。”
醉汉瞪大眼睛:“这、这什么牌?你出老千!”
“规则允许的牌。”黑马甲说,“现在,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这是赌注的一部分。”
醉汉愣住:“什么问题?”
“任何问题。我会说实话。”黑马甲顿了顿,“但只能问一个。问完,这局结束。”
醉汉显然没懂,但他喝大了,脑子不清醒。他打着酒嗝,想了半天,问了个蠢问题:“老、老子什么时候能发财?”
黑马甲看着他,慢慢说:“明天早上,你会在自己房间的枕头下,找到一沓现金,够你还清所有赌债。”
醉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黑马甲收起牌,“现在,请离桌。”
醉汉欢天喜地走了,嘴里嘟囔着“发财了”。我们几个互相看看。
“他问了一个问题。”苏晓小声说,“红笔记说,只能问三个问题。他问了一个,没事。”
“可那张空白牌……”陈栋声音发紧。
“再看看。”我说。
又过了十分钟,另一个赌客走向黑马甲桌。这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很清醒。她坐下,下了注,玩了一局,也输了。黑马甲同样给出问问题的机会。
女人想了想,问:“这艘船的终点是哪儿?”
黑马甲回答:“没有终点。深渊号永远在航行,直到最后一个乘客消失。”
女人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黑马甲说,“你还可以问一个,但我不建议你问。”
女人咬咬牙,下了第三局。又输了。
“现在,你可以问第三个问题。”黑马甲说。
女人盯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怎么离开这艘船?”
黑马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们都听见了:
“让船吃饱。或者,找到船的心脏,把它挖出来。”
女人还要再问,黑马甲突然抬头,看向她——不,是看向她身后,我们这边。他的眼睛,在赌场璀璨的灯光下,闪过一丝暗红色。
“三个问题结束。”他说,“你该走了。”
女人还想说什么,但两个穿白制服的船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女人尖叫:“干什么?放开我!”
白制服船员面无表情,拖着她往外走。经过我们身边时,女人拼命挣扎,朝我们喊:“救我!求求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一个船员捂住她的嘴。他们拖着她消失在赌场门口,像拖走一袋垃圾。
周围赌客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幕。轮盘还在转,骰子还在响,笑声、骂声、筹码碰撞声,一切照旧。
我们五个僵在原地,冷汗直流。
“看、看见了吗?”赵志明牙齿打磕,“白制服……他们真动手了。”
“黑马甲说的是实话。”苏晓脸色苍白,“至少听起来像。船没有终点,直到最后一个乘客消失。离开的方法有两个——让船吃饱,或者找到船的心脏。”
“吃饱是什么意思?”大刘问。
“恐惧。死亡。”我吐出这两个词,“李姐死了,那个女人被带走了。船在‘进食’。”
陈栋突然抓住我胳膊:“那、那红笔记说的是真的?黑马甲能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