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煞尸追来了,三具,并排站在山路上,面朝疆无法。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三盏灯笼。它们身上冒着黑烟,黑烟很浓,很臭,把月亮都遮住了。疆无法抱着婴儿,站在山路中间,没有跑。他跑不动了,腿在抖,心在抖,浑身都在抖。符力早就耗尽了,血也快流干了。
最前面那具魔煞尸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山路的石头裂了。它又走了一步,石头碎了。第三步,山路塌了半边。疆无法站在塌陷的边缘,往下看。下面很深,很黑,看不见底。风吹上来,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腐臭味。他退后一步,魔煞尸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再退一步,魔煞尸再进一步。退到山壁前,退不动了。
魔煞尸停在三丈外,面朝疆无法,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怀里的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魔煞尸。它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看着。
魔煞尸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它伸出手,指向婴儿。指尖亮了一下,金色的光。黑气从指尖喷出来,很浓,很臭,像墨汁。黑气涌向婴儿,很快,快到疆无法看不清。
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啼哭。很轻,很短。黑气听见哭声,停了。悬在半空,不动了。婴儿又哭了一声,黑气往后缩。第三声,黑气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煞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抖。它抬起头,看着婴儿,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它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其他两具也跟着退。三具魔煞尸退到十丈外,停下。它们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不敢靠近。
疆无法看着它们,大口喘气。婴儿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转身往前走。身后传来脚步声,魔煞尸跟上来了。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远远跟着,像三条尾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阴山。
疆无法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魔煞尸站在十丈外,面朝他,一动不动。他转过身,开始爬山。山很陡,很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石头,手掌磨破了,血淋淋的。婴儿绑在怀里,很紧,不会掉。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平地。不大,刚好能站几个人。平地上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白袍,头发很长,白得像银。是阴人首领。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笑了。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还没死?”
阴人首领笑了。“我死不了。我是半仙,半人半仙。你杀不了我。”
疆无法摇头。“你不是半仙。你是怪物。”
阴人首领不笑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说得对,我是怪物。可你也是。你怀里那个也是。我们全家都是怪物。”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跟上来。”
疆无法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风很大,吹得阴人首领的白袍猎猎作响。他的白发在风里飘,像一面白色的旗。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大,很平,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符文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台子,石头砌的,方方正正。台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炉子,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子下面烧着火,火很大,很旺,把整座山顶照得通红。
和之前那个炉子一模一样。
阴人首领走到炉子前,停下。他转过身,面朝疆无法,张开双臂。“这是我炼尸王的地方。你师父也是在这里炼的。他炼了一百年,没炼成。我炼了二十年,炼成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炼成了什么?”
阴人首领笑了。他伸出手,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我炼成了它。”
疆无法愣住了。
“你怀里那个东西,是我炼的。不是张道玄。他只是一个帮手,帮我杀人,帮我找骨头。真正的炼尸人是我。”
疆无法低头看着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抬起头,盯着阴人首领。“你为什么要炼它?”
阴人首领走到炉子前,伸手摸了摸炉壁。炉壁很烫,他的手一碰到就冒起白烟。可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因为我寂寞。一百年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徒弟。我只有这些炉子,这些符文,这些尸体。”
他转过身,看着疆无法。“我需要一个人陪我。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人。你怀里那个就是。它永远不会死。它会永远陪着我。”
疆无法摇头。“它不是你的。它是我的儿子。”
阴人首领笑了。“你的儿子?你儿子早就死了。你亲手杀了它。你把它扔进炉子里,烧成了灰。你怀里那个,是我用它的灰重新捏的。它不是你儿子,它是我的作品。”
疆无法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还是红色的,还是笑着。可那张脸变了,不再是婴儿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很小,很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在笑,笑得疆无法后背发凉。
他松开手,婴儿掉在地上。没有哭,没有叫,就那么躺在地上,笑着。疆无法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婴儿的笑声。咯咯咯,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在前面跑,笑声在后面追。跑出山顶,跑下山路,跑过奈何桥。笑声一直跟着他。
他跑不动了。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笑声停了。他抬起头,四处看。没有人,没有婴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山路,和两边的密林。
他低头看自己的怀里。婴儿不见了。怀里空空的,只有血迹,和破洞。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很小,很软,很热。是婴儿。它还在。它一直在他怀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抱紧婴儿,站起来。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山路上,一步一瘸。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小小的,趴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