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江第四晚没有去1704。
他去了林小满的墓地,把铁盒埋在她旁边。铁盒里是陈朵朵的灰烬,和一部碎裂的诺基亚。
"小满,"他说,"我带她来了。你们可以作伴。不是作为主播和助理,是作为朋友。你们都是被困住的人,现在都自由了。"
风吹过,墓碑旁的野菊颤动,像在点头。
易江回到出租屋,睡了三天。他梦到林小满,梦到陈朵朵,梦到她们在阳光下笑,没有白裙,没有长发遮脸,就是普通的女孩,穿着普通的衣服,在普通的公园里跑。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的左手掌心,那道被水果刀划开的伤口,没有愈合。反而扩大了,像一张嘴,在缓慢地蠕动,像在说话。
他的鬓角,白发越来越多,不是衰老,是某种"消耗"的标记。他在直播间里被吸走的生气,没有回来。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看到"观众"。
走在街上,偶尔有人会从他身体里穿过,没有实体,只有一阵阴冷。那些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他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漆黑,但能看到弹幕在滚动。
直播间444444关闭了,但"直播间"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ID,换了个地址,继续招聘"助理",继续喂养"主播",继续收集"生气"。
易江救了一个直播间,但世界上有无数个直播间。
他开始调查。用三个月时间,他追踪了七个类似的直播间,记下了它们的规律:
它们都藏在城市的边缘,老旧的公寓,废弃的工厂,深夜的便利店。
它们都招聘"高薪夜班",要求"服从规则,不问问题"。
它们都有"第七天"的仪式,让助理变成主播,或者变成刀里的魂。
它们背后都有一个"管理员",ID是0号,头像漆黑,从不说话,只在最后出现。
而每个管理员,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是失去孩子的父亲,有的是失去恋人的青年,有的是失去父母的孩子。他们创造直播间,不是为了邪恶,是为了"留住"某个人。但留住的方式,是把那个人变成"主播",把其他人变成"燃料"。
易江把这些整理成文档,发到网上。帖子被删除了,账号被封禁,手机收到短信:
"观众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成为观众,或者成为食材,你选。"
易江烧了文档,但他没有停止。
他开始在深夜的街道上巡逻,看到那些脸色灰败的"助理",就上去搭话,告诉他们浴缸里的秘密,告诉他们刀柄上的活结,告诉他们裂缝里的白光。
有些人听进去了,在第六天晚上逃跑,虽然被吸走了大半生气,但至少活着。
有些人没听进去,第七天之后,易江会在新闻里看到他们的照片:"某青年深夜猝死""某求职者失踪三日发现尸体"。
易江救不了所有人。但他救一个,算一个。
直到那天晚上,他在地铁里看到一个女孩。
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便利店制服,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漆黑的直播间,观众数:4444。
易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时薪五百?"他问。
女孩猛地抬头,眼里是熟悉的贪婪和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易江说,"第六天了?"
女孩点头。
"明天第七天,他们会让你杀了她。别杀,找到刀柄上的活结,扯开,跑。"
女孩瞪大眼睛:"你怎么……"
"我逃出来了,"易江说,"而且我在找办法,彻底关掉这些直播间。"
女孩沉默了很久,地铁到站,她起身,突然回头:"如果……如果那个主播是我姐姐呢?如果我不想跑,我想救她呢?"
易江愣住。
地铁门关上,女孩的脸消失在玻璃后面。易江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
"我姐姐在里面。三年了。我想救她。"
地铁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一切。
易江坐在座位上,握紧拳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只是逃跑了。他要回去,回到那些直播间里,找到它们的源头,找到那个"0号管理员"的本质,找到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办法。
因为陈朵朵走了,林小满走了,但还有千千万万个"朵朵"和"小满",困在漆黑的屏幕里,等着有人打开一扇门。
而他能打开门。他是唯一一个关闭过直播间的人。
手机震动,一条新的招聘启事:
【高薪诚聘】午夜直播间运营助理,时薪800元,日结。要求:胆大心细,服从规则,不问多余问题。有工作经验者优先。工作地点:城北废弃医院。
易江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