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透，宋翊就带着人出了大理寺。
韩洺跟在他身后，脚踝还疼着，但咬着牙没吭声。郑四平领着十几个差役，一个个都换了便服，腰里别着短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都绷着，像是知道今天这趟活儿不简单。
四海商号在城西的丰财坊，临街是三间铺面，后面连着一座大院子。铺门还没开，门板紧闭，檐下挂着的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宋翊站在街对面，看了那扇门一会儿。
“围了。”他说。
郑四平一挥手，十几个差役分成两队，一队堵前门，一队绕到后院。动作利索，没发出什么声响，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宋翊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力道重了些。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慌忙穿衣裳。过了一会儿，门板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计，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嘟囔着“谁啊大清早的”。
宋翊没跟他废话，直接亮出令牌。
“大理寺办案，开门。”
小伙计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门板被推开，宋翊大步跨进去。韩洺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药材、桐油、还有铁器特有的那种腥涩。
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包药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杂货铺。但宋翊没在铺面停留，直接穿过柜台，推开后面那扇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面大得多。
三面都是库房，门都锁着。地上堆着不少麻袋，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的干枣和核桃，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
但韩洺注意到，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那车辙印太深了——不像是拉干枣和核桃能压出来的。
宋翊也注意到了。他走到最近的一间库房门口，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锃亮，像是经常被打开。
“钥匙。”宋翊说。
小伙计被两个差役押着，哆嗦着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堆着十几个大木箱，箱子上写着“瓷器”两个字。宋翊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用刀尖撬开箱盖——里面塞满了稻草，拨开稻草，露出黑黢黢的铁砂。
满满一箱。
郑四平带人撬开其他箱子，每一箱都是铁砂。
“三箱铁砂。”郑四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够打上百把刀了。”
宋翊没说话，转身走向第二间库房。
这间库房的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堆着十几个麻袋，有的敞着口，露出黄色的粉末。韩洺凑过去闻了一下——硫磺。
旁边还有几袋白色的晶体，她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是硝石。
硫磺和硝石。
韩洺心里一沉。这东西，加上铁砂，就是火药的配方。
宋翊站在那几袋硫磺前，沉默了很久。
“还有吗？”他问。
郑四平已经带人把整个后院搜了一遍，回来汇报：“后院还有一间暗室，里面藏着十几把横刀，还有几副铠甲。”
宋翊的手指攥紧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押着的小伙计，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们掌柜呢？”
小伙计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在……在楼上……”
宋翊没等他说完，大步朝铺面后面的楼梯走去。
韩洺跟上去，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宋翊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门外的马蹄声停了，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来人不少，而且都穿着甲。
韩洺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差役，一个个面色不善，手都按在刀柄上。
王少卿。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被撬开的木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宋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这是做什么？”
宋翊站在楼梯口，看着王少卿，没动。
“查案。”他说。
“查案？”王少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你查案，怎么查到四海商号来了？这商号，好像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吧？”
“走私铁砂、硫磺、硝石，私藏兵器铠甲——这些，归大理寺管。”
“大理寺管的是刑案。”王少卿的声音冷下来，“走私，归户部和京兆府管。你越权了，宋大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差役的目光都落在宋翊身上。
韩洺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些物资，跟叛党案有关。”宋翊说，“叛党案，归大理寺管。”
“证据呢？”
“铁砂、硫磺、硝石——这些就是证据。”
“这些能证明什么？”王少卿走到一个木箱前，伸手抓起一把铁砂，看着它从指缝间流下去，“能证明四海商号走私违禁品，但不能证明他们跟叛党有染。宋大人，你办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证据要链，不是靠一箱铁砂就能定罪的。”
宋翊没接话。
王少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宋翊，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像是长辈在规劝晚辈：“宋翊，我知道你查叛党案查得很急。但急，不能乱来。你今天带人查了四海商号，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弹劾你越权办案。到时候，别说你手里的证据保不住，连你自己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把掌柜交给我，我来处理。”
宋翊没动。
韩洺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王少卿等了一会儿，见宋翊不说话，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那层冷意。
“宋翊，我是大理寺少卿。论官职，我比你高半级。我让你把人交出来，你听不见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宋翊脸上。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宋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握刀的手。
“把人带过来。”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郑四平愣了一下，看着宋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楼上把四海商号的掌柜带了下来。那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绸缎长衫，脸上没什么惊慌，反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救他。
王少卿接过人，看了宋翊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韩洺看得很清楚——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冷笑。
像是在说：你输了。
王少卿带着掌柜和那二十几个差役，转身出了大门。马蹄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洺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还没开口，宋翊就先说话了。
“我知道。”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他会来。我知道他会带走掌柜。我知道这些证据，到了他手里，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得查。”
韩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别冲动。他带走了掌柜，但证据还在我们手里。”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得对。”他说，“证据还在我们手里。”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韩洺看见了。
那不是认输的笑。
那是——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