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终于动了。
他松开攥紧的手指,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地。韩洺跟在他身后,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祥瑞茶庄的院子,晨光已经亮透了,街上有早起的摊贩在摆铺子,热腾腾的包子冒着白气,几个蹲在路边吃面的汉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韩洺的脚踝又开始疼了。
她咬着牙,没吭声,跟着宋翊一路走回大理寺。到了后门,宋翊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进了公房,把门关上。
郑四平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郑四平站起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昨晚你们出去之后,属下又查了一遍大理寺的出入记录——昨儿申时前后,有人用少卿府的令牌出过门。”
宋翊抬起头,看着他。
“少卿府的令牌?”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郑四平压低声音,“属下问过守门的差役,说是一个穿灰衣的小吏,拿着少卿府的令牌,说是替少卿大人去户部取一份文书。守门的没多想,就放行了。”
韩洺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申时——那正是张怀义去醉仙楼之前的时间。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少卿今天在不在?”
“在。”郑四平说,“一大早就来了,在公房里批卷宗呢。”
宋翊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韩洺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少卿府的人真的跟张怀义有来往,那王少卿本人知情吗?还是说,有人偷用了他的令牌?
“郑四平。”宋翊开口了。
“属下在。”
“你去查一件事。”宋翊压低声音,“查一查王少卿最近一个月,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晚上。别惊动任何人。”
郑四平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公房里只剩下韩洺和宋翊两个人。
韩洺找了把椅子坐下,把受伤的脚搁在另一把椅子上,揉了揉脚踝。宋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放在她面前。
“擦一下。”他说。
韩洺愣了一下,接过药酒,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进鼻腔。她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了按在脚踝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忍着点。”宋翊说。
韩洺没理他,咬着牙继续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打算怎么查王少卿?”
宋翊没回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几个差役正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混着远处街市的吆喝声。
“不能直接查。”他低声说,“他是少卿,我是正卿。虽然我官职比他高,但他在大理寺呆了十二年,根基比我深。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动不了他。”
韩洺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懂。
“那我们就从别的地方下手。”她说。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名单上的商号。”韩洺说,“你记不记得,名单上除了官员的名字,还有几家商号?那些商号是替叛党走货的。如果王少卿真的跟叛党有来往,他肯定会跟这些商号有接触。”
宋翊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洛阳城坊市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位置。
“四海商号。”宋翊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是名单上最大的一家商号,主营药材和瓷器,在城南的丰财坊。我派人查过它的账目,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它的进货量和出货量对不上——进货多,出货少,中间差的那些货,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洺凑过去看了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我们就去看看。”她说。
宋翊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脚……”
“不碍事。”韩洺打断他,“又不是断了。”
宋翊看了她几秒,没再劝,转身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灰布短褐,扔给她。
“换上。别穿官服。”
韩洺接住衣裳,低头看了看——是一件男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二话没说,套在身上,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塞进一顶旧幞头里。
两个人从大理寺的后门溜了出去,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往城南走。
丰财坊是洛阳城里最热闹的坊市之一,到处都是铺子和摊位,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四海商号坐落在坊市的正中央,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门面气派,牌匾上写着“四海商号”四个大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宋翊和韩洺没直接靠近,而是先在斜对面的一家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两碗茶。
茶棚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手脚麻利,一边擦桌子一边跟熟客唠嗑。韩洺喝了一口茶,故意用洛阳口音问了一句:“老板娘,对面那家四海商号,生意挺好的啊。”
老妇人瞥了一眼四海商号的方向,撇了撇嘴。
“好是好,就是怪。”
“怪?”韩洺放下碗,“怎么个怪法?”
老妇人压低声音,凑过来:“那铺子啊,白天开着门,但正经客人没几个。倒是晚上,隔三差五就有马车来,从后门卸货。你说卖药材的,白天不送货,大半夜的送,这不是怪是什么?”
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晚上来的人多吗?”宋翊问。
“多倒不多。”老妇人想了想,“但有个穿官袍的,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都从后门进去,待上半个时辰就走。”
宋翊的眉头微微一动。
“穿官袍的?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那哪能看清。”老妇人摆摆手,“都大半夜了,灯笼又暗,就看到是个穿红袍的,瘦瘦高高的,走路背挺得笔直。哦对了,他腰间挂着一块玉,走路的时候会响,叮叮当当的,挺好认的。”
红袍——那是五品以上官员的服色。
腰间挂玉——那是大理寺少卿的官配玉佩。
宋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韩洺喝了一口茶,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放下碗,冲老妇人笑了笑:“谢了,老板娘。”
两个人出了茶棚,拐进一条小巷子。宋翊靠在墙上,脸色很难看。
“是王少卿。”他说。
韩洺没接话,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每隔三天来一次,都是深夜。”韩洺说,“那今晚就是第三天。”
宋翊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韩洺说,“是你想干什么。你是大理寺正卿,你有权查任何一家商号。只要你能拿到证据,证明四海商号在替叛党走货,那王少卿就脱不了干系。”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如果我们今晚动手,他可能会收到消息。”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王少卿真的是内鬼,那他肯定在四海商号安插了眼线。宋翊一查四海商号,消息就会立刻传到王少卿耳朵里。
“那就不能让他知道。”韩洺说。
“怎么不让他知道?”宋翊看着她,“我是大理寺正卿,查抄商号需要批文,批文要盖大理寺的官印。官印在公房里,王少卿也有公房的钥匙。”
韩洺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就不盖大理寺的官印。”
宋翊皱眉:“什么意思?”
韩洺压低声音:“你不是说,四海商号进了一批‘药材’,包装上写的是‘瓷器’吗?那我们就以‘查瓷器走私’的名义去查。京兆府管商事,你让郑四平以京兆府的名义去查,不经过大理寺的印。”
宋翊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可行。”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韩洺跟在他身后,脚踝还是疼,但她没吭声。
两个人回到大理寺时,已经快中午了。宋翊把郑四平叫到公房里,低声交代了几句。郑四平听完,脸色变了变,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韩洺坐在椅子上,看着宋翊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紧张?”她问。
宋翊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不是紧张。”他说,“是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我最信任的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韩洺没说话。
她知道那种感觉。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郑四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大人,查到了。”
宋翊抬起头。
“四海商号后院,确实有一批新到的货。包装上写的是瓷器,但属下让人偷偷戳破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铁砂。”
铁砂。
那是打造兵器的原料。
宋翊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呢?”他问。
郑四平压低声音:“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今晚子时,四海商号有一批货要出城。走的是南门,说是要运到蜀地去。”
宋翊和韩洺对视了一眼。
今晚子时。
出城。
蜀地。
一切都对上了。
宋翊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份查抄令。他的笔锋很稳,但韩洺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写完之后,他盖上大理寺的官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洺。
“明天一早,我们就动手。”
韩洺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少卿——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