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欠苏珩五百三十五块。周海欠她的两百五,加上替周海还胡哥的五百,减去手头剩的零头,数字死死地钉在纸上,怎么算都少不下来。她把账本合上,从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趴在桌上写:
今借到苏珩人民币五百三十五元整,三个月内还清。
借款人:林晓棠
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八日
写完,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口袋。
苏珩傍晚才回来。三轮车上装着一车斗的空筐子,颠了一路,筐子歪了好几个。他把车停在门口,正在解绳子,林晓棠走过来,站在篱笆外面,把那张纸递过去。
“给你。”
苏珩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夕阳照在纸上,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他把纸折好,递回来。
“不用。”
“什么不用?写都写了。”
“我说了不用。”他把绳子卷好,放进车斗里,拿起一个歪了的筐子,用力捏了捏,把变形的竹条掰正。林晓棠攥着那张纸,站在那儿,风吹得纸角簌簌响。
“苏珩,你帮了我多少回,我心里有数。钱我会还,人情我也会还。”
“我没要你还。”
“可我不想欠你的。”
苏珩把手里的筐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太阳快落山了,他的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眼睛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以前也欠过我,还了吗?”
林晓棠愣住了。三十五块。他放在她窗台上的那包钱,说了要还,一直没还。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珩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掰筐子。
林晓棠站了一会儿,把欠条重新折好,揣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巷子,她在路口站住了。还不了钱,先还别的。
第二天,她从山上下来,没回家,直接去了苏珩家。王桂香正在院子里收柴,看到她又来了,有点意外。
“晓棠?有事?”
“阿姨,我来帮你们干活。”
王桂香愣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篓,又看了看她的脸。“你这孩子,自己都忙不过来——”
“我忙得过来。”林晓棠把竹篓放下,蹲下来帮王桂香码柴。码完了柴,又去扫院子,扫完了院子,又把灶房的水缸挑满了。王桂香拦不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一趟一趟挑水,眼眶有点红。
苏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三轮车停好,走进院子,看见水缸是满的,柴是齐的,院子是干净的。他妈正在灶房里做饭,头也没抬。
“珩子,林家那丫头来过了。帮你码了柴,挑了水,扫了院子。”
苏珩没说话,走到水缸旁边,看了看。水很满,快溢出来了。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夜里,林晓棠躺在床上,盯着木梁。今天干了一下午活,腰酸背痛,比上山采药草还累。但她心里踏实了一些。还不了钱,先还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