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还在大理寺?”韩洺压低声音问。
宋翊没答话,脚步已经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得却很快,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大理寺。韩洺跟在他身后,脚踝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两个人一路无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脸上那层灰都干了,一咧嘴就往下掉渣。她抬手抹了一把,脑子里还在转那句“他活不了多久了”——这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宋翊走在前头,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
韩洺知道,他肯定也听见了。
回到大理寺时,已经快二更天了。守门的差役见是宋翊,连忙让开路,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大人这个时辰还回来,怕是有大案。
宋翊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穿过前院,推开公房的门。屋里还点着灯,是郑四平走前留的,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在窗纸上晃着,昏黄一片。
他走到墙角的书架前,蹲下身,伸手在第三层隔板后面摸了一下。只听“咔”一声轻响,隔板弹开一条缝,他从里面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韩洺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宋翊把绢帛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几个名字。
“这三个,都是商号的名字。”他说,“城南的万福绸缎庄、城东的永昌粮行、还有城北的祥瑞茶庄。”
韩洺凑过去看了一眼,绢帛上的字迹工整,是用细笔写的,墨色已经有些发褐,像是有些年头了。
“这三家商号的东家是谁?”
“万福绸缎庄的东家姓刘,叫刘万财,洛阳本地人,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永昌粮行的东家姓马,马永昌,三年前从河东迁过来的。祥瑞茶庄的东家姓吴,吴祥瑞,据说是江南那边的人。”宋翊顿了顿,“这三个人,都是名单上的人。”
韩洺盯着那三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神秘人说,要解决掉这三个商人。”她说,“说明这三个商人知道些什么。”
“嗯。”宋翊把绢帛卷起来,塞进袖口,“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韩洺愣了一下,“都快三更了。”
“那也得去。”宋翊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那个神秘人比我们早走一刻钟,他要是直接去找那三个商人,我们明天早上就只能看到三具尸体。”
韩洺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大理寺,夜里的洛阳城安静得有些诡异。街道上空荡荡的,连打更的都还没出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宋翊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
韩洺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那三个商人的住处吗?”
“知道。”宋翊头也不回,“名单上有地址。”
“那就好。”
两个人穿过两条街,拐进城南的一条巷子。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片黑影。宋翊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皱了一下眉。
“不对劲。”他低声说。
韩洺也感觉到了——这扇门不该是开着的。三更半夜,一个绸缎庄的东家,怎么可能不锁门?
宋翊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也没有人声。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刀柄,步子放轻了,像猫一样无声地穿过院子。
韩洺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
正屋的门也是虚掩着的。
宋翊伸手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倒在地上的花瓶。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仰面倒在八仙桌旁边,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流了一地,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宋翊的手顿了一下。
韩洺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那具尸体,心里一沉。
“来晚了。”她说。
宋翊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尸体的鼻息。不用探也知道,人都凉了。
他站起来,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刘万财。”他说。
韩洺看着那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很普通,满大街都能买到。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
“那个神秘人,比我们快。”她说。
宋翊没答话,转身往外走。
“去下一家。”
韩洺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神秘人既然能这么快解决掉刘万财,那另外两家,恐怕也凶多吉少。
两个人赶到永昌粮行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永昌粮行的门也是虚掩着的。
宋翊推开门,院子里同样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声。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火折子的光照进去——
屋里没有人。
八仙桌上放着一盏茶,茶还是温的。桌边有一把椅子,椅子被推开了一点,像是有人刚站起来。
宋翊皱了一下眉。
“马永昌不在。”他说。
韩洺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盏茶。茶水清澈,没有异味。她又看了一眼椅子——椅子被推开的角度很自然,不是匆忙站起来的,更像是有人起身去拿什么东西。
“他可能还没死。”她说,“但那个神秘人肯定来过。”
宋翊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去祥瑞茶庄。”
两个人赶到城北的祥瑞茶庄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祥瑞茶庄的门是锁着的。
宋翊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翻墙。”他说。
韩洺看着他,没说话。
宋翊后退两步,一个纵身,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韩洺站在墙外,听着里面传来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
宋翊站在门后,脸色有些白。
“吴祥瑞死了。”他说。
韩洺走进去,看到正屋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胸口同样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流干了。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前,伤口和手法跟刘万财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干的。
“三家里,死了一家,失踪了一家,死了一家。”她站起来,看着宋翊,“那个神秘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宋翊没说话,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脸色很难看。
韩洺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是一个人。”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他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杀两个人,还让第三个人消失。”韩洺说,“他肯定有帮手。或者,他根本不是一个人——他是叛党派来的人,背后有一整个组织。”
宋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但我更想知道,他是谁。”
韩洺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醉仙楼听到的那句话——“宋翊?他活不了多久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宋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指攥得发白。
韩洺站在他身边,轻声说:“回去吧。我们还有时间。”
宋翊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