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换上郑四平的衣裳,把头发塞进幞头里,又在脸上抹了两把灰,跟着宋翊出了大理寺的后门。夜色已经全暗下来了,街上行人不多,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宋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的寻常官员。韩洺跟在半步之后,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厮。
醉仙楼在洛水北岸,三层高的木楼,檐角挂着红灯笼,远远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丝竹声和划拳声。宋翊在街对面停下,看了一眼楼上的灯火,低声说:“后门在巷子里,从那边绕过去。”
韩洺点了点头,跟着宋翊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泔水的酸味。宋翊走到醉仙楼的后墙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他订的是二楼靠东的雅间。”宋翊说,“隔壁那间没人,我们从后窗翻进去。”
韩洺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离地面至少一丈多高,墙面光溜溜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翻?”韩洺问。
宋翊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根带铁钩的绳子,往上一甩,钩子精准地挂住了窗沿。他拉了拉,确认钩稳了,然后三两步踩着墙面攀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像做惯了这种事。
韩洺在下面看得一愣一愣的。
宋翊翻进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伸出手。
“上来。”
韩洺抓住他的手,脚蹬着墙面,被宋翊一把拽了上去。两个人翻进二楼走廊,宋翊收了绳子,把窗户轻轻掩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盏油灯在烧,光线昏暗。隔壁雅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宋翊和韩洺对视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雅间门口。
门没锁。
宋翊推开门,闪身进去。韩洺跟在后面,反手把门带上。
这间雅间和隔壁只隔着一道木墙,墙上糊着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缝隙。宋翊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缝隙上,听了几秒,然后朝韩洺招了招手。
韩洺凑过去,也把耳朵贴上去。
隔壁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名单上的人,不能再留了。”
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在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负责解决掉那三个商人。我负责解决掉京兆府的少尹。”
接着是张怀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那三个商人……有两个在洛阳城外,有一个在城西的别院里。要处理掉他们,得找个合适的由头。不能让人看出是灭口。”
“由头你自己想。”男人的声音冷下来,“总之,在大理寺的人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必须闭嘴。”
张怀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宋翊怎么办?他已经盯上我了。今天白天他带人闯进我府上,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我把证据烧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隔壁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韩洺后背一阵发凉。
“宋翊?他活不了多久了。”
韩洺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感觉到身边的宋翊也僵住了。
隔壁的对话还在继续,但韩洺已经听不太进去了,脑子里全是那句“他活不了多久了”。她侧过头,看见宋翊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握在横刀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他想起身。
韩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宋翊转头看她,眼睛里压着一股火。
韩洺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去。”
宋翊盯着她,没动。
隔壁的声音又响起来,是张怀义在问:“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消息。”男人说,“你先把那三个商人处理掉。京兆府那边,我会安排。”
“那宋翊呢?”
“我说了,他活不了多久。”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张怀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酒杯被放在桌上的声响。
韩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可能要走了。
她转头看向宋翊。
宋翊还盯着那面墙,目光像是要把木墙烧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但人没有动。韩洺的手还按在他手腕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隔壁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韩洺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现在冲进去,只能抓到张怀义一个人。那个神秘人的身份还不清楚。抓了他,这条线就断了。”
宋翊没说话。
“你听到了,他说要杀你。”韩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威胁,是计划。我们得知道他是谁,他背后还有谁。不然你今天抓了他,明天还会有别的人来杀你。”
宋翊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韩洺,目光里那股火还没消,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在衡量。
过了很久,他咬着牙,低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洺松开他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
“等。”
“等神秘人离开,我们跟踪他。”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走出雅间,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韩洺和宋翊同时屏住呼吸。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接着是醉仙楼大堂里传来的招呼声——“客官慢走!”
韩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回头看了宋翊一眼。
宋翊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韩洺能看出来,那是硬撑出来的。
“走。”宋翊说。
两个人闪出雅间,沿着走廊快步走到楼梯口。韩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大堂里人声嘈杂,几个酒客正围着一张桌子划拳,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小二端着菜穿梭往来。
没有张怀义。
也没有那个神秘人。
“后门。”宋翊低声说。
两个人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绕到醉仙楼的后门。后门虚掩着,宋翊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头都是黑的。
巷子里没有人。
宋翊站在门口,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
“走了。”
韩洺站在他身后,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也沉了一下。
她们在隔壁耽误了太久。
“能认出他的声音吗?”韩洺问。
宋翊沉默了几秒,说:“能。但光听声音没用。洛阳城里几十万人,我总不能一个一个去听他们说话。”
韩洺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说要解决掉那三个商人。如果我们能赶在他之前找到那三个商人,就能抢在他前面。”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那三个商人,名单上有名字。”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张从碎玉佛里掏出来的名单上,确实有几个商号的名字。
“名单还在吗?”
“在我公房的暗格里。”宋翊说,“张怀义烧了他那份,但我那份没动。”
韩洺深吸了一口气。
“那还等什么?”
宋翊看着她,目光里那股火终于消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决定。
“走。”
他说完,转身朝巷子口走去,步子比来时更快。
韩洺跟在他身后,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脸上的灰直往下掉。她抬手抹了一把,忽然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宋翊?他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步子,追上了宋翊。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