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理寺后院的公鸡才叫了第一声,韩洺就推开了宋翊公房的门。
宋翊果然已经在了。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公文,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韩洺一眼,目光里带着血丝。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韩洺关上门,走到案前坐下,“想了一夜,觉得咱们不能干等着。”
宋翊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
“跟踪。”韩洺说,“派人盯着户部郎中,看他私下里跟谁接触。他烧了账本,但他不可能永远不出门。只要他跟叛党的人碰头,咱们就能抓到把柄。”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揉了一下。
“我昨晚也想过这个法子。”他说,“但户部郎中不是普通百姓,他是朝廷命官,身边有随从有护卫,跟踪他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他反咬一口,说我派人监视朝廷命官,到时候连女皇都保不住我。”
“那就找最得力的人去。”韩洺说,“找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装作是巧合。”
宋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韩洺老实承认,“总得干点什么,总不能真的坐在这里等他良心发现吧。”
宋翊没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郑四平!”
郑四平很快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大人,您叫我?”
“你去挑两个机灵的兄弟,要那种面生的,没在朝官面前露过脸的。”宋翊说,“让他们换上便服,轮流盯着户部郎中张怀义的府邸,看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记住了,宁可跟丢,也不能被发现。”
郑四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中,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韩洺叫住他。
“郑捕头,记得让他们换着衣裳,别两天穿同一件,容易被认出来。”
郑四平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公房里安静下来。
宋翊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沉默了很久。韩洺坐在椅子上,也没说话,只是转着手指上的银戒指,一圈一圈的。
过了好一会儿,宋翊才开口。
“你说得对。”他说,“总得干点什么。”
韩洺抬起头,看着他。
“但要是三天之内什么都查不到呢?”
宋翊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那就想别的办法。”
韩洺点了点头。
她没问“要是别的办法也行不通呢”,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这桩案子已经不只是赵四的死、孙二的逃跑了,它牵扯到户部郎中、京兆府少尹,还有那份名单上的一长串名字。这些人的背后,是叛党,是足以动摇朝堂根基的力量。
宋翊在钢丝上走。
而她,也在钢丝上走。
第一天,差役回来报:户部郎中卯时出门上朝,午时下朝回府,下午在书房待了两个时辰,傍晚出门去了一趟东市的茶庄,买了半斤龙井,然后回府,再没出来。
第二天,差役回来报:户部郎中卯时出门上朝,午时下朝回府,下午会了一位客,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两人在花厅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客人就走了。晚上户部郎中独自在书房用饭,灯熄得比平时早。
第三天,差役回来报:户部郎中卯时出门上朝,午时下朝回府,下午没出门,晚上也没出门,府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串门的都没有。
韩洺坐在大理寺的偏房里,听着差役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三天了。”她说,“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翊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说话。
“他太沉得住气了。”韩洺说,“如果户部郎中真的跟叛党有染,他不可能在打草惊蛇之后完全不动。要么,他早就通过别的渠道把消息传出去了;要么,他根本不是叛党的人,名单上的名字是别人栽赃的。”
宋翊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是哪种?”
韩洺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
“第一种。”她说,“我直觉是第一种。他烧账本烧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说明他知道会有人来查他,他提前就做好了毁灭证据的准备。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这么警觉。”
宋翊点了点头,没说话。
韩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说,“如果他真的通过别的渠道把消息传出去了,那就说明他在大理寺里有内应。不然,他怎么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又怎么知道我们会在那天晚上去查他?”
韩洺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宋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宋翊早就想到这层了,只是没说。他在等,等户部郎中露出马脚,也在等那个内应自己跳出来。
“你……”韩洺张了张嘴,“你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宋翊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还没证据。”
他说得很轻,但韩洺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她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郑四平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大人!户部郎中出门了!”
宋翊和韩洺同时站起来。
“去哪儿?”宋翊问。
“醉仙楼。”郑四平推开门,脸上带着汗,“他换了便服,一个人从后门出去的,没带随从。兄弟跟上去了,看见他进了醉仙楼的雅间,点了菜,像是在等人。”
宋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郑四平说,“兄弟跑回来报信,我让另一个兄弟继续盯着。”
宋翊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横刀,系在腰间。
“我去看看。”
韩洺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宋翊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你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不合适。”
“我可以扮成小厮。”韩洺说,“或者扮成你的随从。反正我不去,你一个人能盯得住吗?万一他见的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你一个人看得过来?”
宋翊盯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换上郑四平的衣裳,快点。”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嘞。”
她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宋大人,醉仙楼是吃饭的地方,还是……那种地方?”
宋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吃饭的。”
“那就好。”韩洺松了口气,“我还怕要扮成唱曲的呢。”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出去。
郑四平站在门口,看着韩洺的背影,挠了挠头。
“大人,韩校检这性子,您是怎么忍下来的?”
宋翊没回答,只是系紧了腰间的横刀,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