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洛水的湿气,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宋翊大步走在前面,皂色的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步子又快又稳,像是在用脚丈量某种决心。
韩洺小跑着跟上去,脚踝还有些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你打算怎么抓?”她问。
宋翊没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直接闯。”
“直接闯?”韩洺愣了一下,“户部郎中的府邸,你说闯就闯?”
“我有大理寺的搜查令。”宋翊拍了拍腰间的令牌,“名单上的名字,有一个算一个,今晚全拿下。”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宋翊说的是对的——如果今晚不动手,等那些人反应过来,证据就会被销毁,证人会被灭口,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可她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名单上的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商贩,是户部的郎中、京兆府的少尹,是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
动他们,就是捅马蜂窝。
宋翊显然不在乎这个。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回头看了韩洺一眼:“你回大理寺等我。”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宋翊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你走不快。”
韩洺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的脚踝肿得连靴子都穿不进去,刚才一路小跑已经是极限了。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宋翊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户部郎中府上是什么情况,我现在也不清楚。你去了,我分心。”
韩洺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
宋翊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马匹冲了出去。郑四平带着十几个差役紧随其后,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炸开,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韩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翊消失的方向。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宋翊带着人冲到户部郎中张怀义的府邸时,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守夜的下人都没有。
郑四平翻身下马,拍了拍门环,没人应。他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大人,不对劲。”郑四平压低声音,“这门里太安静了。”
宋翊没说话,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脚步声,连虫鸣都没有。空气中飘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宋翊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穿过前院,直奔后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倒在地上,卷宗散了一地,桌上的笔墨纸砚被扫到地上,砚台碎成了两半。
而书房正中央,一个铜盆里堆着厚厚的灰烬,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冒着袅袅青烟。
账本和信件,全烧了。
宋翊站在铜盆前,看着那些灰烬,手指攥得咯咯响。
“宋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宋翊转过身。
户部郎中张怀义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他的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冷,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
“张大人。”宋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张怀义挑了挑眉,“宋大人这话说的,下官怎么知道您要来?下官只是恰好今夜失眠,起来喝了杯茶,听见院里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他端着茶杯走进书房,看了一眼铜盆里的灰烬,叹了口气:“哎呀,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在书房里烧东西?下官回头一定好好责罚。”
宋翊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张大人,你烧了账本。”
“账本?”张怀义一脸无辜,“什么账本?下官不知道宋大人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
“宋大人。”张怀义的笑容收了几分,声音冷了下来,“您深夜带人闯入户部郎中的府邸,说下官烧了账本——请问,您有证据吗?”
宋翊没说话。
“没有证据,那就是诬陷。”张怀义放下茶杯,拍了拍手上的灰,“宋大人,下官敬你是大理寺正卿,但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吧?你带着人闯进下官家里,翻箱倒柜,下官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走到宋翊面前,仰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宋大人,你这是要造反吗?”
宋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造反”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知道张怀义在激他——只要他动了手,张怀义就能立刻上书弹劾他,说他“私闯官宅、殴打朝廷命官”。到时候,别说抓人了,他自己都得被关进大理寺的牢里。
“张大人。”宋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清不清白,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天没有证据,但不代表我永远没有证据。”
张怀义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下官就恭候宋大人的证据了。”他拱了拱手,“夜深了,宋大人请回吧。下官还要睡觉,明天还要上朝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翊一眼:“对了,宋大人,下官明天会写一份折子,参你一个‘诬陷朝廷命官’之罪。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宋翊站在书房里,看着铜盆里的灰烬,一动不动。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把灰烬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郑四平站在门口,看着宋翊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宋翊才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被灰烬呛过一样。
“走。”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郑四平赶紧跟上,小声问:“大人,其他几家还去吗?”
宋翊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他说,“但已经晚了。”
他说得没错。
宋翊带着人跑了四家——京兆府少尹钱伯年的宅子,三个大商号的掌柜的别院。每一家都跟张怀义家一样:账本烧了,信件毁了,人证要么“病故”了,要么“失踪”了。
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
而且,报信的人知道名单的全部内容。
宋翊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推开公房的门,看见王少卿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王少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无奈。
“全烧了?”王少卿问。
宋翊没说话,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苦的,他一口灌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警告过你。”王少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宋翊心上,“名单上的人动不得。现在好了,你打草惊蛇了。”
宋翊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没有说话。
“他们现在知道你在查他们了。”王少卿继续说,“账本烧了,信件毁了,证人死了——你手里还有什么?一张绢帛名单?那东西能当证据吗?张怀义明天一封折子递上去,说你诬陷朝廷命官,你怎么办?”
宋翊的手指停住了。
“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王少卿看着他,“也是因为查了不该查的案子,被人反咬一口,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你想重蹈他的覆辙吗?”
宋翊抬起头,看着王少卿。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颌绷得很紧,但声音很稳。
“王大人,你说完了吗?”
王少卿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请回吧。”宋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名单上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说,“账本烧了,我就找新的证据。信件毁了,我就查他们的嘴。只要他们还活着,总会露出马脚。”
王少卿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宋翊,我不是不让你查。我是怕你查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公房里安静下来。
宋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韩洺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宋翊站在窗前,背影僵直,像一尊石像。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听说全烧了。”
宋翊没说话。
“张怀义反咬了你一口?”
宋翊还是没说话。
韩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证据被烧了,但人还在。只要人活着,就会留下新的证据。”
宋翊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韩洺。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你有办法?”他问。
韩洺看着他,点了点头。
“户部郎中销毁了账本,但他销毁不了自己的记忆。”她说,“只要他还活着,他总会露出马脚。他今天能烧掉账本,明天就能再写一本。他以为烧了证据就安全了,但他错了——他越是急着毁灭证据,就越说明他心虚。”
宋翊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松动。
“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烧得了账本,烧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