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院子,洛水的气息混着泥土味,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宋翊攥着那块绢帛,指节泛白。
韩洺站在他身侧,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像是从洛阳城的另一边飘过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宋翊松开手,把绢帛叠好,塞进袖袋里。
“回大理寺。”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韩洺跟上他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周员外的宅子。郑四平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大人,那周员外——”
“先封了宅子,不许任何人进出。”宋翊翻身上马,“你带两个人守着,等我的消息。”
郑四平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照我说的做。”
郑四平不再问了,转身去招呼差役。
韩洺骑上马,跟在宋翊后面。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洛阳城的夜已经深了,坊门都关了,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角,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
宋翊一路没说话。
韩洺也没问。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份名单上的人名,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追查的那条线上。户部的郎中,京兆府的少尹,还有那几个大商号的掌柜……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在洛阳城里掀起一阵风浪。
而他们,全是叛党在洛阳的钱袋子。
大理寺的灯火还亮着。
宋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差役,大步往里走。韩洺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绕过正堂,进了东边那间堆满卷宗的厢房。
厢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和银两数目,旁边还有几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拆了。
宋翊走到桌边,从袖袋里掏出那块绢帛,铺在桌上。
然后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上面也写着一份名单——是他追查那桩走私案时,从几个被捕的商人口中撬出来的。
两张名单并排放在一起。
韩洺凑过去看。
绢帛上的字有些淡了,但还能辨认。宋翊的手指从绢帛上的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移,每移到一个名字,就在那张纸上找一遍。
第一个,户部郎中,张怀义。
纸上找到了。
第二个,京兆府少尹,钱伯年。
纸上也找到了。
第三个,四海商行掌柜,赵有财。
纸上还是能找到。
宋翊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张名单,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韩洺没说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张名单上的名字,重合了。
不是巧合,不是误打误撞——这些名字,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人。那条线,从南方的走私码头,一路延伸到洛阳城的官场和商号,最后汇聚到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宋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赵四,玉匠,知情。”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像是想从这几个字里看出点什么来。
“赵四的死,不是因为玉料碎裂。”他说,“是因为他发现了玉佛里的秘密。”
韩洺点了点头。
她早就猜到了。
一个玉匠,在打磨玉佛的时候,发现了佛像腹部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块绢帛。他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一份名单——一份足以让半个洛阳城官场翻天的名单。
他害怕了。
他不知道该交给谁,不知道该信谁。
于是他死了。
“孙二是叛党派来的。”韩洺说。
宋翊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这就是答案了。
孙二不是车夫,是杀手。他在边军里待了六年,专司屠宰剥皮,手法熟练得不像个普通人。他杀赵四,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灭口——因为赵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而周员外呢?
韩洺想起周员外那张脸——惨白,惊恐,浑身发抖。那不是一个杀人犯的表情,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大祸临头的人的表情。
“周员外不知道玉佛里有名单。”她说,“他弟弟周福,才是真正知情的人。”
宋翊抬起头,看着她。
“周福三个月前出门去南方进货,然后失踪了。”韩洺继续说,“那尊玉佛,是他从南方带回来的。他要么是走私案的参与者,要么是发现秘密后被灭了口。”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
“周福很可能已经死了。”他说。
韩洺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周福如果还活着,不会三个月没有消息。他要么是被灭了口,要么是躲起来了——但躲起来的人,不会把自己的亲哥哥丢在火坑里不管。
厢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宋翊盯着那两张名单,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韩洺看着他,没催。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名单上的人,有户部的郎中,有京兆府的少尹,还有几个大商号的掌柜——这些人,每一个都在洛阳城里有权有势,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人脉和靠山。
抓一个人,就是捅一个马蜂窝。
抓所有人,就是把整个洛阳城的官场都掀翻了。
宋翊只是一个大理寺正卿,上面还有少卿,还有九卿,还有宰相,还有女皇。他不是想抓就能抓的,他得一层一层往上请示,得一个一个地去说服那些不想被牵连的人。
而在这个过程中,名单上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毁灭证据,杀人灭口,甚至反咬一口。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是大理寺少卿,王大人。
“宋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忙?”王少卿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两张名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翊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大人。”
王少卿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两张名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是……”
“叛党案的名单。”宋翊说,“我刚查到的。”
王少卿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名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翊。
“这些人,你确定?”
“确定。”
王少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宋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宋翊,你在大理寺也待了几年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有证据就能办的。”
宋翊没说话。
“名单上的人,有户部的郎中,有京兆府的少尹,还有那几个大商号的掌柜——你知道他们背后是谁吗?”王少卿转过身,看着宋翊,“他们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宋翊还是没说话。
王少卿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宋翊,我不是不让你查,但你要想清楚。动了这些人,朝堂上会掀起一场大风波。到时候,别说你了,整个大理寺都兜不住。”
宋翊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韩洺站在角落里,看着宋翊。
她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能看见他攥着那张名单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害怕。
他是在忍耐。
过了很久,宋翊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大人,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您还记得吗?”
王少卿愣了一下。
“他是被叛党案牵连的。”宋翊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查了一桩不该查的案子,然后就死了。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替他翻案,所有人都说他是罪有应得。”
他抬起头,看着王少卿。
“我不想让赵四也这样。”
王少卿沉默了。
宋翊拿起桌上的名单,折好,塞进袖袋里。
“我不管风波有多大,我只管真相。”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韩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洛水的湿气,冷飕飕的。
韩洺追上去,问:“你要去哪儿?”
宋翊头也不回地说:“去户部,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