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当空，山风轻拂。
夜孤城右手剑指虚引，指尖真气流转如丝，倏忽一抬，低喝道：“再起！”
骤然，他身前独孤剑匣‘噌’的一声剑鸣，又一柄飞剑脱鞘而出，与身前流光刃并驾齐驱，静静悬立。
此剑名为不敢鸣——
剑身质朴，隐泛霜雪之色；剑意凝练，分明是饮过江湖血、照过人魂梦的利器。
风逸雪执赤霄而立，眼见夜孤城同时驭使两柄飞剑，不由赞道：“御剑通玄，心意如丝。”
“话多无益。”夜孤城话音方落，身前流光刃与不敢鸣轻颤如鸣蝉振翅，似与人念共鸣，剑气未发而意已弥山。
赫然，他衣袂徐徐迎风飘然，周身三丈之内，肃杀之气漫山压来。
威压迎面，风逸雪手中赤霄嗡嗡长吟，但他依旧逆势踏前一步：“请剑仙赐剑。”
话音未落，赤霄轻抬，剑尖遥指夜孤城。
只见，夜孤城斗笠轻纱迎风微漾，纱后嘴角弧度微扬，如寒潭微漪，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袖袍一拂，双指并拢凌空一划——
流光刃、不敢鸣倏然蒙上一层凛冽剑芒。
“去！”
夜孤城指剑划落，双剑随指劲掠空而去，剑气交错如银蝶穿花，与风逸雪手中赤霄交击出连绵火花。
铿铿铿铿！
火星四溅，剑气纵横，激起山风卷云。
风逸雪步踏七星，身形似孤鸿掠影，每每于剑隙之间挪转，避过凌厉剑锋。
夜孤城轻咦一声，右手再引：“三起。”
真气汇聚双指，独孤剑匣中葬花吟、别时雨应声齐出——
一者凄清如落英，一者绵密似愁雨。
这两柄飞剑，在夜孤城御剑术的加持下绽出寒芒，以迅雷之势冲着风逸雪席卷而去。
“御剑虽妙，未必无隙。”风逸雪白衣旋舞，手中赤霄挽起重重剑花，剑意似大江奔浪，与四方飞剑相击，迸出万千流火。
终于，他窥得一线契机，真气贯透剑身，赤霄反转，纵身横斩一圈——
铛！
剑剑交撼，气浪炸裂。
四柄飞剑竟被震退三丈，复归夜孤城身前。
“月下笙、离人怨，出。”夜孤城声淡如常，指诀再变，独孤剑匣中又飞出两柄名剑。
六剑环身，剑气凌霄，月色为之一黯。
风逸雪心头微凛，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六剑齐出！”
夜孤城不答，右手一探握住离人怨，斜撩而下，剑尖一缕月光随之滑落：
“这一剑，我出五分力。”
“剑起！”
他周身剑气层层叠涌，忽将离人怨向天一指，其余五剑冲天而起，化作五道流光高悬皓月之下。
五剑凌空，孤绝剑意如雪山倾颓，笼罩四野。
“落！”
徒然，他剑势一转，离人怨携无上威势斩落。
霎时，五剑迸射剑芒，朝风逸雪跻身飞进。
剑啸破空，如星河倒泻。
风逸雪闭目凝神，感受那铺天盖地的剑意。
刹那，五剑临身，他忽睁眼腾跃，手中赤霄舞如游龙：“若得红颜共白首，不辞青山葬剑魂——剑名‘红颜暮雪’。”
剑芒温润似雪，却暗藏消磨万物的寂灭剑意。
一时，声声剑鸣碰撞之音震撼天地。
轰然巨震中，风逸雪的护体剑气尽散，连退七步，每一步皆在地面踏出深痕。
夜孤城持剑静立寒月之下，如孤峰峙夜，一身剑意，气象峥嵘。
“未至终局，何言生死？”
风逸雪以剑拄地，缓缓起身，拭去嘴角血迹，眼中反而燃起灼灼光芒：“少年振衣，剑为胆，可作千里风幡看；少年瞬目，气为魄，即是万古长河，意不败！”
他长袖挥卷，喝声如雷：“破！”
周身残余剑气如秋风扫叶，荡平八方乱流。
月光再度洒落，山风拂起二人衣衫，簌簌作响。
“三十六峰长剑在，星斗气，郁峥嵘。”夜孤城缓缓抬起手中长剑，横于胸前，左手双指并拢如剑，轻拭剑脊。
顿时，剑身泛起凛凛寒芒，竟遮掩了月华光辉。
“使出你的全力吧。”
他一步踏出，恍若谪仙临凡：“这一剑，剑名——九万里。”
剑出刹那，风止叶凝，鸟雀噤声，天地一片肃穆，唯此一剑，孤绝、苍凉、遥不可及。
风逸雪并无半分退却之意，手握赤霄，轻吟如故友低语：“四海相逢皆肝胆，天涯何处无知音——剑名‘相识满天下’。”
赤霄轻举，身后似有冥王虚影仰首，做无声咆哮，撼动星月，气冲斗牛。
此刻，他无惧剑仙之威，无惧自身之感，无惧天地之势，倾尽所有真气、所有未竟之志，蓄力挥出自己只能挥出的最后一剑——
剑光绽开，坦荡浩瀚。
轰！
双剑再交，震鸣贯耳。
片刻，尘埃落定。
风逸雪白衣染血，身形摇晃，仍勉强拄剑而立。
夜孤城后退三步，离人怨剑尖垂地，周围三丈了无生机，唯一股剑风环身，衣袂轻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寒。
斗笠纱帘微晃，他垂首一笑，清冷如芙蓉映雪：“我的剑，不比墨尘澜的唐诗雅，不及百里东君的剑意狂，更不似风清扬的道韵纯，唯有三分孤绝——但杀你，绰绰有余。”
应声，风逸雪额角一缕黑发悄然飘落。
他皱了皱眉，轻吸一气，声音沙哑却带笑意：“此次问剑，虽败无憾。”
四野一片寂静，唯月光无声流淌。
风逸雪抬眼望向远处江湖灯火，忽想起昔年跟随风凛天仗剑江湖的场景——
江湖夜雨十年灯，终究独行。
忽然，他摇头轻笑，整个人的思绪瞬间飘散开来，似在笑自己，又似在笑这偌大的江湖，笑其中多少执念、多少不甘、多少匆匆过客。
良久，他踉跄转身，沿山道缓步而下，背影渐渐没入夜色深处。
夜孤城这才掀开斗笠轻纱，露出一张清冷如月的绝世容颜。
她独立山巅，对着清冷月光低声自语，似说与山风，又似说与故人：“师父……你心中的最后一缕尘念已现。徒儿，该下山了。”
山巅风起，吹动其鬓边青丝，也吹散那句轻语，落入茫茫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