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韩洺说得很轻,但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厢房里砸出了声响。
周员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点抖,“玉佛碎了三个月了,怎么会沾上血?”
韩洺没接话,把那片碎玉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暗红色的痕迹沿着边缘渗进去,不是浮在表面的,像是干了很久,已经渗进了玉的纹理里。
“不是摔碎之后沾上去的。”她说,“是碎了之后,血渗进去的。如果是摔碎之前沾的,血迹会被磨掉,不会留得这么完整。”
宋翊走过来,接过那片碎玉,眉头拧紧了。
“你确定?”
“八成。”韩洺抬头看他,“玉质越细密,渗血越难。但这片玉的边缘有细微的裂纹,血就是从裂纹里渗进去的。说明血迹沾上去的时候,玉刚碎不久。”
周员外站在一旁,额头上开始冒汗。
“大人,这玉佛真的是三个月前摔碎的,小民可以作证……”
“谁摔的?”宋翊打断他。
周员外愣了一下:“是……是搬运的时候不小心……”
“谁搬的?”
“是……是府里的下人……”
“叫什么名字?”
周员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韩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翻看木箱里的碎玉。她一片一片地拿起来,对着光看,手指在玉片的边缘慢慢摸索。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玉,玉质温润,雕的是佛像的腹部。她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道很细的痕迹——不是摔碎的裂纹,而是一条直线,像是被人用刀划过。
她把那片玉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那条线很直,很均匀,不像是意外摔出来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把木箱里的碎玉一片一片拿出来,铺在地上,开始试着拼凑。
周员外想说什么,但宋翊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闭上了嘴。
韩洺蹲在地上,像拼图一样,把那些碎玉一片一片对在一起。有的碎片边缘能严丝合缝地拼上,有的不能。她拼得很慢,但很专注,额角的碎发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拨。
宋翊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碎片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形。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韩洺停住了。
地上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一尊佛像的形状。但佛像的腹部位置,有一块明显的空缺。
韩洺盯着那个空缺,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宋翊看见了。
“发现了什么?”
韩洺没回答,而是从木箱里又翻出几片碎玉,放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比了比。
不对。
她又换了几片。
还是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周员外:“这尊玉佛碎了之后,有没有人动过?”
周员外摇头:“没有,碎片都收在箱子里,没人碰过。”
“确定?”
“确定。”
韩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空缺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空缺的边缘摸了摸,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凹槽,像是被人刻意挖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
“这尊玉佛,是空心的。”
宋翊愣了一下。
“空心?”
“对。”韩洺指着那个空缺的位置,“佛像的腹部,是空心的。这些碎片里,少了最关键的一块——那一片应该是盖住空心位置的盖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员外。
“周员外,这尊玉佛,你是在哪里买的?”
周员外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是洛阳城里的一个玉器铺子……”
“哪家铺子?”
“叫……叫‘玉成轩’。”
韩洺转头看宋翊。
宋翊的脸色也变了。
“玉成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沉。
“怎么了?”韩洺问。
宋翊没回答,只是盯着地上那堆碎玉,沉默了很久。
“玉成轩的掌柜,叫周福。”他说,“是周员外的亲弟弟。”
周员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大人,小民……”
“你弟弟现在在哪?”宋翊的声音冷下来。
“他……他三个月前就出门了,说是去南方进货……”
“三个月前。”宋翊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韩洺。
韩洺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个月前,玉佛碎了。三个月前,周福出门了。三个月前,赵四死了。
时间对得上。
“玉佛里的东西,你见过吗?”宋翊问周员外。
周员外拼命摇头:“没有!小民真的不知道玉佛是空心的!这玉佛是弟弟拿回来的,说是从南方进的货,小民看着雕工不错,就摆在厅里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有一天,赵四来送货,看到这尊玉佛,说想买。小民说这是非卖品,他就走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说就想看看,小民就让他看了。他看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后来呢?”
“后来……后来玉佛就碎了。”
“怎么碎的?”
“小民也不知道。”周员外擦了擦汗,“那天早上起来,玉佛就碎在供桌下面了。小民以为是猫碰的,就没多想……”
韩洺忽然开口:“赵四来看了玉佛之后,过了多久碎的?”
周员外想了想:“大概……两三天吧。”
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两三天。
赵四发现了玉佛的秘密,然后玉佛就“碎”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韩洺蹲下身,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玉。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忽然,她伸手摸了摸凹槽的内壁。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去,两根手指夹住那个东西,轻轻往外一抽。
是一小块绢帛。
白色的,叠得很小,塞在凹槽的最深处。
韩洺慢慢把它展开。
绢帛上写着一行行小字,墨迹有些淡了,但还能看清。
她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宋翊凑过来,低头看。
他的脸色也变了。
绢帛上写的,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有洛阳城里的富商,有官府里的官员,还有几个名字,宋翊认识——是他正在追查的那桩走私案里的关键人物。
韩洺抬起头,看着宋翊。
“这是……”
“走私案的名单。”宋翊的声音很沉,“这些人,都是我在查的。”
韩洺低头又看了一遍名单。
名单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赵四,玉匠,知情。”
韩洺的手指停住了。
“赵四的名字在上面。”她说,“他是知情者。”
宋翊接过绢帛,看了很久。
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翊抬起头,看向周员外。
“你弟弟周福,到底去了哪里?”
周员外已经瘫在地上了,浑身发抖。
“小民……小民真的不知道……”
宋翊没再问,转身走出厢房。
韩洺跟上去。
两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气息。
宋翊攥着那块绢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这桩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杀案了。”他说。
韩洺看着他:“那是什么?”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是叛党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