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
省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部的走廊里，姜藜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从值班室走出来，准备做凌晨两点的例行查房。
住院楼很安静。这种安静是姜藜最熟悉的东西——不是死寂，是一种被药物压制的、人工制造的平静。她走在走廊上，两侧病房里的病人在安定和思诺思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心率正常。每一个病房门上的小窗都透出暖黄色的夜灯光，像一排整齐排列的、即将熄灭的蜡烛。
她喜欢这个比喻。
直到她经过第三间病房，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姜藜猛地推开门。病房里，一个叫做张爱华的病人——一个五十二岁的退休小学老师，因严重被害妄想症入院——正坐在地上，双手捧着碎玻璃往嘴里塞。她的嘴角已经被割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张老师！"姜藜扔掉咖啡杯，冲上去掰住她的手腕。
张爱华的力量大得惊人。姜藜一米七的个头，在医院里算高的了，但张爱华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此刻的力气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狗。姜藜费了全力才把她按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扣住她握玻璃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就在这时，张爱华开口说话了。
但说话的声音不是张爱华的声音。
那是一个低沉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密封铁罐里闷出来的声音，语气刻板、空洞、不带任何感情，像一台坏掉的老式收音机在播放一段被干扰的录音。
"当羔羊揭开第七印的时候，天上寂静约有二刻。我看见那站在神面前的七位天使，有七枝号赐给他们。"
姜藜愣住了。
她听不懂这段话的意思，但她能听懂这段话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种她学过的语言。可是奇怪的是，她竟然能听懂每一个字。就好像这些字不是从张爱华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穿过她的耳膜，在她的脑子里自行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你是谁？"姜藜下意识地问。
张爱华——或者说，那个用张爱华的嘴说话的东西——慢慢地转过了头。她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旋转，像猫头鹰，像蛇，像一个人的颈椎里根本就没有骨头，只有一根可以随意扭转的软管。
她的眼睛对准了姜藜。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姜藜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笑。她学了八年医，见过各种各样的面部神经麻痹症状，她能从一个人的嘴角弧度判断他哪一根神经受损。但张爱华脸上的这个笑容——问题不在于神经，问题在于那不是一个人类肌肉可以完成的动作。那个笑容的弧度太大了，大得像一张脸被人从两边硬生生地扯开。
"你是谁？"那个声音重复了姜藜的问题，语气像回音壁一样回荡在病房里。然后它继续说——
"神的奥秘，就成全了。"
说完这句话，张爱华的瞳孔突然恢复正常，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紧急呼叫铃响了不到两分钟，值班护士和住院总医师就冲了进来。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被按在地上、满嘴是血、已经昏迷的病人，和一个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年轻医生。
"姜医生，怎么回事？"
"她吃了玻璃，"姜藜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镇静，"准备急诊手术。"
她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写进了病历，但省略了张爱华说的那两句话。她无法用医学术语描述那两句话——难道写"病人以非自身嗓音背诵不明宗教经文"吗？在精神科，这种描述只会让她被怀疑工作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
但事情没有结束。
一个小时后，凌晨三点，姜藜处理完张爱华的急诊——胃镜下取出碎片，万幸没有大出血——回到值班室写手术记录的时候，护士站的监护屏幕发出了异常警报。
姜藜抬头看向屏幕。
然后她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监护屏幕上同时显示了六个病人的心率波形。这六个人分布在一楼和三楼的六间不同病房，年龄不同，病因不同。
但此刻，他们的心率一模一样。
每分钟三十三下。
临床上，心率低于四十就属于严重心动过缓，需要立即干预。六个不同病人同时出现三十三下的心率，这在统计学上几乎不可能。
但这不是最让她恐惧的。
最让她恐惧的是那六个心电波形的形状。每一道波形都是正常的P波、QRS波、T波——但六个波形的相位完全同步。毫秒不差。就好像这六个心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导线串联起来的，以同一个节奏跳动。
"所有值班医生立即到岗——"姜藜抓起对讲机，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波形又变了。
六条心率线同时抖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各自正常的频率。前后持续不超过八秒。
姜藜调出回放记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据是真实的——六条心率线确确实实在那八秒内完全同步了。
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张爱华说的那句她听不懂的话："当羔羊揭开第七印的时候。"
姜藜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一个一个敲进去那几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行让她后脊梁一阵发凉——
《圣经·启示录》第八章第一节。
她继续往下翻。第八章第二节："我看见那站在神面前的七位天使，有七枝号赐给他们。"
和张爱华说的第二句一模一样。
但张爱华是一个教了三十年小学数学的退休老师，从来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她的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无宗教信仰。入院登记表上，姜藜亲眼确认过这个信息。
姜藜把手机屏幕按熄，站了起来。她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从柜子里抽出六份病历——这六个心率同步的病人。
她翻开第一份病历。第一页是入院登记页，所有的基本信息都在上面。
她看到了一个自己之前从未留意的字段。
在"入院登记表"的最下方，有一行被大多数医生忽略的备注栏。备注栏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是她自己的笔迹——每收一个病人都要填的"病人近期行踪"。
六份病历，六行备注。
凑在一起的内容让她一夜没有合眼——
六个人，在过去一个月内，都曾去过同一个地点。
南城西郊，洋河水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