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随着慧觉一口鲜血吐出,身后七位护法僧面如金纸,修为稍浅的慧净、慧圆早已气息萎靡,颓然倒地。
“孤剑仙……夜孤城。”
素衣尘仰首望向那即来则来、既去则去,三尺长剑消失的夜幕,袈裟在夜风中沉寂如雪,眼中震撼未消——
这便是当世剑仙,一剑可逾千古,一剑可破苍穹。
方才那三尺长剑虽已敛去,可那一剑之势,至少破了慧觉大半的伏魔金刚不坏神通,却也激起了他对素衣尘的十倍杀心。
老僧缓缓拭去嘴角血迹,嘶声道:“纵有剑仙一剑,老衲今夜仍要渡你入无间。”
“若无方才那一剑,你或可一试。”
素衣尘嘴角扬起一丝凉薄弧度,“然此刻,你金身已裂,气血两亏,如何渡我?”
“心坠魔罗,老衲尚不惧。区区剑仙一剑,能奈我何?”慧觉双臂一振,身上袈裟应风而起,朝素衣尘当头罩下。
袈裟上梵文流转,似有降魔镇妖之威。
素衣尘不闪不避,一步踏前,周身泛起浓郁金光,那袈裟临身刹那,竟被生生撕裂。
碎片纷扬,如金蝶乱舞。
他静立原地,口吐梵音——
似古寺晨钟,叩问慧觉佛心。
声波荡开,地上砂石微微震颤。
慧觉身后又有两位护法僧闷哼倒地,余下三人面色骤变,手中翻滚的佛珠接连崩碎,纵使他们急诵心经,也依然压不住心中那翻涌的气血。
“梵音镇魂歌……”
慧觉瞳孔骤缩,“你究竟想做什么?”
素衣尘笑意不减,声如潺泉:“我观诸行如电,诸法如露;念菩提垂荫,钟鼓敲妄念,木鱼叩尘心;松香绕霜鬓,檀香染眉愁。
佛言,浮尘烟火,世间悲欢,本是水月空痕,镜花浮影。
我稽首问佛:何以抬眸见心底波澜初平?何以垂眉见心头云雾渐散?迷途辗转怎寻真?苦海飘零怎上岸?
佛拈花低语:‘执念如茧,妄念如尘。心清自葳,心宽自挣。万物皆有其时,众生皆有归途,佛亦只作明灯引——若心明,心宁、心善,何处不是莲台灵山?’
我这才方悟,此生如寄,天地如旅。不求我佛垂怜,唯愿自捧莲心一颗,执菩提一叶,渡心、渡己、渡众生。”
梵唱不绝,字字清寂,仿佛蕴含莫测之力。
慧觉一步踏前,肤色陡然转为赤金,冷哼道:“众生可渡,唯你——必死。”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掠至素衣尘身前,五指扼其咽喉!
素衣尘淡然一笑,眼底紫意流转:“你所拜神佛,是那一尊?你所见之我,又是哪一面?众生疾苦你可见?”
梵唱入耳,直透心扉。
慧觉顿觉耳畔似有万千僧众同诵梵经,修持数十载的禅定根基竟开始动摇。
他强提菩提心诀稳住心神,却忽感右腕一紧——
已被素衣尘五指紧扣。
骤然,他一身功力如江河决堤,倾泻而出。
“这是……什么邪功?”慧觉大骇。
只因,江湖吸功之法虽多,但他的佛门神通不惧此类邪功。但此刻,二人体内的真气如漏斗流沙,竟同时飞速消逝。
“莫这般瞪我。七十二绝技中,唯此卷武学佚名,封皮早毁。故我亦不知其名。”
素衣尘面色惨白如纸,神情却静若深潭,“不过,我为其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封魔渡。”
“再这般下去……你我皆会散工而亡!”慧觉目眦欲裂。
“身如浮萍,何惧归尘。”
素衣尘指间力道又重三分,声息渐弱,“我这一身武学,皆出自佛门。所谓有因必有果,今日我便尽数归还,若能渡你心中业障,便是善果。”
语落,金光骤散。
素衣尘一掌推出,带着了断一切的寂然。
慧觉踉跄跌退数步,那无坚不摧、万毒不侵的伏魔金刚不坏神通,赫然如潮水般褪去——
高大身形复归枯瘦苍老,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枯败之感。
身后七僧,早已尽数昏厥,唯他仍强提一气,兀自独立。
“大和尚,你数十年的修为,已被我尽散。我这一身佛门武学,亦化尘埃。此即你我之间的因果。”
素衣尘唇色尽失,宛如风中残烛,“日后……好自为之。”
四野寂然,山风凝滞。
慧觉缓缓双手合十,低叹:“老衲于青灯古佛前焚香静坐,轻捻念珠,经声喃喃,苦修数十载……只求性灵归真。
然,梵音袅袅,晨钟悠悠,双目微阖念般若,祈清净;念过往,祈众生;念无常,祈圆满。不执得失,不恋浮名,只求心定,只惜寻常。于纷扰中守本心,于喧嚣中持清醒。于苦海中点化众生迷惘,于浮世间照得一片澄澈。
云开月自明,风来花自开,弦鸣曲自扬,我于经卷里见人世悲欢,于青灯旁数过往朝夕,于蒲团上度流年春秋……此刻顿悟,方知世事圆缺我是我。”
“大和尚,一念佛陀一念魔,半步逍遥半步仙,玄妙只在一念间。”
素衣尘向苍凉山迈出一步,望着蜿蜒山道,轻声道:“我曾以为,自己可行遍天下,渡尽众生,而今方知,红尘炼心,处处皆是门槛,回首已是沧海桑田。”
他虽风采不复,面色如雪,心神却似卸下万钧枷锁,一身洒脱之相:“我曾也信因果轮回,亦信佛前慈悲……梵音绕梁,木鱼轻响,掌心合十祈顺遂、祈和解、祈无恙,只求于浮世中照见本真——放下执念,无须风起云自扬,心中便是大罗天。”
衣袂在夜色中飘摇如幻,素衣尘变回昔日那风华绝代的白裟少年僧,口中哼起一曲野调:“往时管他谁是谁,今夜方知我是我。”
声音渐行渐远。
慧觉默然良久,终于对着那道即将隐入山雾的背影,深深一揖:“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素衣尘行至百余步后,终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身子一软,缓缓倒地,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夜色愈浓,山风呜咽,山道尽头,一架马车的轮廓于夜雾中缓缓浮现。
拉车的黑马步履沉稳,似从亘古的夜色中驶来,车帘低垂,不见驾者,亦不见车内光景,只是静静停驻,仿佛在等待某个约定的时刻,或某个注定要上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