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四平带着两个差役回来了。
他们跑了一夜,脸上全是灰,衣裳被露水打得透湿。一进门就灌了两大碗凉茶,郑四平抹了把嘴,看向宋翊。
“大人,查到了。”
宋翊放下手里的卷宗:“说。”
“孙二那小子,年轻时当过兵。”郑四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边军,伙头军。专门管屠宰牲畜、处理皮毛的。”
韩洺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那块麻布,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伙头军。
屠宰牲畜。
处理皮毛。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忽然就把那些零散的碎片串了起来——剔骨刀上的血迹,平滑整齐的切口,还有那张被完整剥下来的脸。
难怪。
韩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之前一直在想,一个车夫,怎么会有这么熟练的剥皮手法?就算杀过猪宰过羊,也不至于能把人脸剥得这么干净。现在答案来了——孙二不是普通的车夫,他是专业的。
“他当了几年兵?”宋翊问。
“差不多六年。”郑四平说,“二十岁入伍,二十六岁退役。听邻居说,他在军队里干的就是杀猪宰羊的活儿,一天少说也要处理十几头牲畜。退役后回了洛阳,才改行当的车夫。”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韩洺。
韩洺知道他在想什么。
孙二有动机——玉料碎裂赔了半年收入。
孙二有工具——那把剔骨刀。
孙二有技术——六年的伙头军经验。
孙二有机会——他是最后一个见到赵四的人。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严丝合缝的证据链。
但韩洺总觉得,哪里不对。
“动机呢?”她忽然开口。
郑四平愣了一下:“什么?”
“动机。”韩洺重复了一遍,“就因为玉料碎了,赔了半年收入,就要杀人剥皮?这个动机,太单薄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郑四平挠了挠头,没说话。
宋翊看着韩洺,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赵四是个玉匠。”韩洺走到桌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玉匠跟车夫,本来没什么交集。唯一的一次交集,就是三个月前赵四雇孙二拉那批玉料。玉料碎了,孙二赔了钱,两人结了仇。”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
“如果孙二只是为了泄愤,他完全可以在赵四回家的路上堵住他,一刀捅死他,然后把尸体扔进洛水。简单,直接,不留痕迹。”
“但他没有。”
“他选了最复杂的方式——把人拉到乱葬岗,剥了脸,再扔在枯井里。这不像泄愤,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宋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洺继续说下去:“孙二在军队里学的剥皮技术,是用来处理牲畜的。他剥皮,是为了取皮。那赵四的脸,被他剥下来之后,去哪儿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
郑四平张了张嘴,又闭上。
宋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是说,孙二剥赵四的脸,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拿走什么东西?”
“对。”韩洺说,“那张脸本身,可能就是关键。”
宋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韩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一个读书人死在乱葬岗,脸被剥了。一个车夫有军队背景,剥皮手法熟练。一个玉匠因为玉料碎裂被杀,但动机又显得太单薄。
每一个碎片都能拼上,但拼出来的图案,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还有那尊玉佛。”韩洺忽然说。
宋翊愣了一下:“什么玉佛?”
“周员外那批玉料里,有一尊玉佛。”韩洺说,“赵四就是因为在雕那尊玉佛时,玉料碎了,才被周员外索赔的。”
宋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玉佛有问题?”
“我不知道。”韩洺摇了摇头,“但我想去看看那尊碎掉的玉佛。”
宋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玉佛不是已经碎了吗?”
“碎掉的玉佛,也许比完整的玉佛,藏着更多的秘密。”
韩洺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宋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
两人出了门,郑四平跟在后面,嘴里嘀咕着:“玉佛都碎了,还能看出啥来……”
韩洺没理他。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孙二为什么要剥赵四的脸?如果只是为了泄愤,他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但他没有。他选了最复杂、最耗时、也最容易被发现的方式。
那只有一个解释。
那张脸,或者那张脸下面的东西,比赵四的命更重要。
周员外的宅子离大理寺不远,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门房看见宋翊,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周员外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想看看那尊碎掉的玉佛。”宋翊说,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周员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玉佛……已经碎了,没什么好看的。”
“没关系。”韩洺接过话,“碎了的玉佛,也能看出不少东西。”
周员外看了看宋翊,又看了看韩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
“那……这边请。”
三人跟着周员外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周员外推开木门,里面堆满了碎石头和废料,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
“玉佛就在里面。”周员外指了指木箱,“碎得太厉害了,我就让人收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处理。”
韩洺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堆碎玉片,白的、青的、绿的,散乱地堆在一起。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巴掌大小,边缘锋利,一看就是摔碎的。
韩洺伸手,轻轻拿起一片碎玉。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能看出来原本是一尊很不错的佛像。但碎片太多了,根本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她翻看着每一片碎玉,忽然,手指停住了。
有一片碎玉的边缘,颜色不太对。
不是摔碎后露出的新鲜玉色,而是带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韩洺把那片碎玉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渗进去的。
她抬起头,看向周员外。
“这尊玉佛,碎了多久了?”
周员外愣了一下:“大概……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韩洺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那片碎玉递给宋翊,“你看这个。”
宋翊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