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员外的宅子在城东,靠近洛水,是座三进的院子,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周宅”两个字,笔力倒是不错,但漆已经斑驳了。
宋翊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行的差役,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门房,睡眼惺忪的,一看宋翊的官袍,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连声说“大人稍等,大人稍等”,转身就往里跑。
韩洺站在宋翊身后,打量着这座宅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块半成品的石料,廊下挂着鸟笼,笼子里一只画眉正歪着头看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像是谁在煎什么汤剂。
“这周员外是什么人?”韩洺低声问。
“绸缎商,也做玉料生意。”宋翊说,“在洛阳城里算不得大富,但有些根基。”
“他跟赵四认识多久了?”
“三年。”宋翊顿了顿,“赵四给他雕过不少东西,算是老主顾。”
韩洺没再问了。
老门房很快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石青色圆领袍,身形微胖,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他走得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见了宋翊就拱手:“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周员外客气。”宋翊还了一礼,开门见山,“今日登门,是想请教一件事。”
周员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路:“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三人进了正堂,丫鬟端上茶来。周员外搓着手坐在宋翊对面,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有些不安。
“大人想问什么?”他试探着开口。
“三个月前,你雇了一队车马运玉料。”宋翊盯着他的眼睛,“那批玉料,在路上碎了。”
周员外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是有这么回事。”他低头喝茶,像是想用茶杯挡住自己的表情,“那批玉料是我从南边进的,花了不少银子,结果路上碎了好几块,赔了不少钱。”
“谁赔的?”
“车夫。”周员外说,“一个叫孙二的,拉货的车夫。按规矩,货损了,车夫得赔。他赔了半年收入,我记得清清楚楚。”
宋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员外的笑容开始发干,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大人,这事跟最近的案子有关?我听说赵四死了,还死得挺惨的——”
“赵四死前,跟孙二有过冲突吗?”韩洺忽然开口。
周员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辨认她的身份,但见宋翊没阻止,便老实答道:“这我倒不清楚。赵四那人,性子闷,不爱说话,跟谁都没什么来往。孙二也是个粗人,两人除了那次拉货,应该没什么交集。”
“那批玉料,是怎么碎的?”韩洺又问。
“路上颠的吧。”周员外说,“车夫说山路不好走,颠了几下,玉料就裂了。我验过货,确实有几块碎的,裂口不整齐,像是磕碰的。”
“你验货的时候,赵四在吗?”
周员外愣了一下:“在,他也在。那批玉料是他挑的,碎了他也心疼。”
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周员外,”宋翊放下茶杯,“那批玉料,你是从谁手里买的?”
“南边的一个玉商,姓吴,常年在荆州一带做买卖。”周员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跟他做了七八年生意了,从没出过问题。”
“那批货,是他亲自送来的,还是你派人去取的?”
“他送来的。”周员外说,“送到洛阳城外,我再找车夫拉进城。”
宋翊点了点头,站起来:“今日打扰了。若有需要,还会再来。”
周员外连忙起身送客,嘴里说着“大人慢走”,但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急着把客人送出门。
韩洺走出周宅,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扑扑的大门。
“他撒谎。”她说。
宋翊勒住马,偏头看她。
“他太镇定了。”韩洺说,“一个普通商人,被大理寺正卿登门问话,第一反应应该是紧张,而不是像他那样——什么都答得滴水不漏,连玉商的姓名、地址都说得清清楚楚。”
“也许他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不会在回答之前先喝茶。”韩洺说,“他在争取时间,让自己想清楚该说什么。”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怀疑他跟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韩洺说,“但我知道,那批玉料碎得太巧了。赵四因此跟孙二结仇,孙二因此有了杀人动机——如果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安排这一切的人,一定知道赵四和孙二的性格,知道他们会因为这笔赔款翻脸。”
宋翊没接话。
他沉默地骑着马,沿着洛水往回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你在想什么?”她问。
宋翊没回头,只是说:“我在想,如果那批玉料真的是被人动了手脚,那周员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赵四无冤无仇,跟孙二也没有过节——他为什么要设计他们?”
韩洺想了想:“也许,目标不是赵四,也不是孙二。”
“什么意思?”
“那批玉料。”韩洺说,“如果碎掉的玉料里,藏着什么东西呢?”
宋翊猛地勒住马,回头看着她。
韩洺继续说:“赵四是玉匠,他挑的玉料,他最有发言权。如果那批玉料里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一封密信,或者一件赃物——那赵四的死,就不是泄愤,而是灭口。”
宋翊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回大理寺。”
两人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洛水的水汽。
回到大理寺时,郑四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他迎上来,压低声音,“城外的弟兄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土坑。”
宋翊翻身下马:“在哪?”
“城南五里,一片荒地。”郑四平说,“坑是新挖的,里面埋着一块麻布,沾满了血,还有一些碎皮——”
他说到“碎皮”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韩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带路。”宋翊说。
三人又翻身上马,一路往城南奔去。
荒地离城不远,骑马不到两刻钟就到了。那是一块长满野草的空地,旁边有一片矮树林,林子边上,一个新挖的土坑敞着口子,像一张嘴。
坑不大,约莫三尺深,坑底铺着一块灰褐色的麻布,布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块。麻布皱巴巴地堆在坑底,边缘沾着一些细小的碎屑,像是被什么利器刮下来的。
韩洺蹲下身,没有急着碰那块麻布。
她先看了看坑壁——挖得很粗糙,用的是铁锹,坑底有凌乱的脚印,脚印很深,说明挖坑的人体重不轻。
然后她才伸手,小心翼翼地揭开麻布的一角。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麻布的背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渗透到纤维里,把整块布染成了深褐色。而在血迹中间,散落着几片米粒大小的皮肤碎片——薄薄的,半透明,边缘卷曲,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
韩洺屏住呼吸,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拈起一片皮肤碎片,对着光看。
碎片很薄,几乎透明,但能看清表面的纹理——那是皮肤的纹路,细密而均匀,像是一张被精心剥离下来的皮。
“是人的皮肤。”她说。
声音不大,但郑四平还是听到了,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宋翊蹲在她身边,看着那片碎皮,眉头皱得很紧。
“能确定吗?”他问。
“能。”韩洺说,“皮肤上有汗腺和毛囊的痕迹——动物的皮肤跟人的不一样,纹理更粗,毛囊分布也不均匀。这片皮肤,纹理细密,毛囊分布均匀,是人的。”
她把碎片放回帕子里,小心地包好,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个土坑。
“这是剥皮的现场。”她说,“凶手在这里剥了赵四的脸,然后把麻布埋了。”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把麻布埋在这里?”
“可能是怕被人发现。”韩洺说,“麻布上的血迹太多了,带在身上容易暴露。埋在城外,比带进城安全。”
“那为什么不烧掉?”郑四平插嘴,“烧了不是更干净?”
韩洺看了他一眼:“烧掉需要时间,而且会有烟雾和气味,更容易被人发现。埋起来,只要没人挖,就不会有人知道。”
郑四平挠了挠头,没再说话了。
宋翊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荒地很空旷,最近的村庄也在三里之外。矮树林挡住了从官道上望过来的视线,确实是个埋东西的好地方。
“孙二往哪个方向跑了?”他问。
郑四平指了指南边:“有弟兄在城南的官道上看到了他的车辙,往南边山区去了。那边山路多,岔路也多,追起来不容易。”
宋翊没说话。
他站在土坑边上,看着那片沾满血迹的麻布,脸色沉得像块铁。
韩洺知道他在想什么。
证据找到了,但凶手跑了。而且,跑进山区——一个熟悉地形的车夫,进了山,就像鱼入了水,想抓回来,太难了。
“下令追捕吧。”韩洺说,“总得试试。”
宋翊点了点头,对郑四平说:“加派人手,往南追。通知沿途的县衙,设卡盘查。发现孙二,立刻拿下,生死不论。”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宋翊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土坑,然后蹲下身,把那块麻布从坑里捞出来,叠好,递给韩洺。
“带回去,再仔细验验。”
韩洺接过麻布,入手沉甸甸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硬得像块木板。
她捧着这块麻布,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凉。
剥皮的现场找到了,但孙二跑了。
案子像是走到了一条岔路口——一条路通向真相,一条路通向死胡同。
她低头看着麻布上的血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宋翊。”她叫住正要离开的宋翊。
宋翊回头看她。
“孙二为什么要剥掉赵四的脸?”韩洺问,“如果只是为了泄愤,他完全可以用刀直接砍死赵四,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孙二不是在泄愤,而是在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