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凄凄，云漠漠。
寒月洗峰，雾霭稀松，远山轮廓在夜色里淡得似一句未说完的偈语。
风逸雪踏着青阶上行，石间夜露浸湿了其步履，他却浑然未觉。
赫然，他止步于山巅，袖袍一荡，如孤鹤收羽迎风而立，四周云雾忽如巨帘向两侧卷开。
月光泼洒而下，将整座苍凉山照得如同琉璃盏中盛着的寒玉，澄澈而孤寒。
一道人影自云雾深处破空而来。
风逸雪抬眸，迎着月光望去，只见那来人脚下云气自成阶梯，一步一虚痕，如踏天罡，缓缓站在一处孤峭石台之上。
来者正是北燕四大剑仙之一，孤剑仙夜孤城——
一身灰衫，斗笠垂纱遮面，身后背一精致剑匣，古朴无纹，却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莹光。
“你就是孤剑仙——夜孤城？”
风逸雪看着那山中来者，顿觉一股寒意自对方身上弥漫而来。
那不是杀气，是斩尽了红尘牵连、熄灭了心头烟火后，剩下的纯粹空寂，仿佛已封存千年，连月光都要为之凝结。
一时，二人目光隔空相接——
交汇处，连风都缓了流速，不起涟漪，不映天光，只沉淀着自身的重量。
“你是何人？为何而来？”
夜孤城的声音透过斗笠轻纱、缭绕夜雾传开，自带一股孤凉寒意，直叩听者心头。
白衣在月下泛着霜色的风逸雪朝对方拱手，衣袖垂落如云：“江湖游侠风逸雪，问剑孤剑仙。”
‘问剑’二字出口，山巅周遭飘摇的雾霭骤止，如同被无形之笔勾勒定格。
夜孤城立于孤峭石台边缘，衣袂纹丝不动，周身吞吐着一缕孤寒剑意，。
良久，斗笠微微抬起一线：“问剑？这苍凉山已有三甲子无人叩山了。”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冷如冰珠落玉盘，轻轻敲打着此方天地的规则，引得月华随之明暗一瞬。
寒月下，其如遗世之仙，望向眼前这白衣飘飘的俊逸男子，心中微起波澜——
天下间，竟真有人登苍凉山，问剑孤剑仙。
只因，苍凉山自第一代孤剑仙之后，便从未有人上山问剑，而风逸雪，无疑是这数百年来第一人。
“三月前，我在慕凉城残垣处，见过五道剑痕。除我手中赤霄旧主所留，余下四道皆出自当世剑仙……”
风逸雪倏然反转手中赤霄，铿然一震，噌的一声直插身前石中，激起尘烟如缕——
剑鞘入石三分，剑气却深入山体三丈，整座孤峰传来一声低沉呜咽，似龙眠被扰，又如山魂轻叹。
山风徐徐，他眼中寒光深敛，衣发随风轻扬，“今日特来印证，那道‘孤寒剑气’，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孤绝于天。”
‘孤绝于天’四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探询之意，仿佛在质问这头顶苍穹，又像在叩问夜孤城。
其话音在山谷间回荡未散，夜孤城看着那天下名剑榜上排名第二的赤霄，已低声轻吟：“昆仑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诗句轻吐，整座山的雾气忽然盘旋而起。
非是风动，亦非雾松，是他一身无形剑气推开了迷障帷幕，如仙人掀帘观世——
月光在雾漩中碎作万千银鳞，映出他斗笠青纱下朦胧的轮廓：“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应声，清风袭衣，风逸雪闭目复睁。
眸中所映，已非云中月、山间雾，而是眼前万息内敛的灰衣人周身层层交叠的剑气，游弋缓缓，交织成一张浩瀚剑网。
“望气寻龙术。”瞬息，忽听从对面传来夜孤城的一声轻语。
其语声平淡，却点破了风逸雪此刻神通根脚，更暗含一丝极淡的慨叹，仿佛深潭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关于因果的思量。
骤然，他右手一划，顿生一缕剑气，如浪袭卷，直逼风逸雪而来。
这剑气看似寻常，却裹挟着苍凉山积攒了数百年的孤寂山意，所过之处，四周云雾开始蠢蠢欲动、盘旋，连光线都显得疲惫黯淡下去。
剑意汹涌，席卷威势。
风逸雪却不避不让，右手双指一抬，以指代剑，叱声破空：“破——！”
指风过处，迎面盘旋的雾漩徒然向上冲起，直贯月轮，随之应声而散。
然，散开的剑气并未消失，而是化作无数细微、带着寒意的光点，缓缓沉降，没入山间。
山巅一时陷入沉寂，唯未散的剑意与夜风低徊。
“很好！”夜孤城声如寒玉，“魔教尊主风凛天，是你什么人？”
“家师。”
风逸雪答话时，下颌线微微绷紧，声虽平静，却沉如古钟余韵，不高昂，但压过了所有风声、叶响，眼底更是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难怪。”
夜孤城微微颔首，斗笠轻纱随山风轻颤，“这望气寻龙之术有三重——望气，寻龙，观心。当年风凛天威震江湖，也只修到第二重。不知你修至了第几重？”
他每说一重境界，对应的异象便生——
言‘望气’时，云海忽然翻腾显化诸般气象，如龙蛇起陆；言‘寻龙’时，地脉隐约传来低沉龙吟，似山河相应；言‘观心’时，风逸雪顿觉周身气流一凝，澄明的心湖泛起波澜，右手五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在下不才，至第三重——观心。”
随‘观心’二字从风逸雪口中吐出刹那，四周那因夜孤城引动的诸般异象忽然一滞，随即以一种更自然、更恢弘的方式重新演化，仿佛他接过了这片天地的‘笔’，续写新的篇章——
一言添风云，一念定山河。
寒月似乎更明澈了几分，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清冷的山石上。
“不曾想，你竟踏入了连风凛天也未至之境。”
话音未落，夜孤城的身影蓦然模糊。
其身法奇快，瞬息掠过数十丈深涧，出现在风逸雪三丈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