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在外围翻涌,不敢僭越雷池半步。
八僧之姿立于夜雾,若隐若现,唯余笑意渐浓、欲以一拳一脚试天下锋镝的素衣尘,轻振衣袖,扫视这名震江湖的佛门大阵,“八面伏魔圈。”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主动跃入阵中,清朗之声响彻雾山:
“素衣尘,今日……破阵。”
“不为因果,只为证心。”
阵中众僧立刻凝神戒备,唯慧觉坐怀不乱,依旧淡然拜念佛号涌黄庭。
西林寺,西楚第一寺,底蕴之深,犹如此刻环山的浓雾,看似轻渺,却承载着不知几重山岳的气运。
寺中众多高僧虽久避尘世,苦修不辍,却无人敢小觑。
这八面伏魔圈,更是西林寺最精妙之阵,依八卦方位而立,暗合天地枢机,攻守兼备。
据说此阵一列,纵是江湖一流高手,也难轻易脱身。
此刻,阵势已成,八僧气机交融——
梵唱低回,压在这一圈方寸之地,仿佛整座西林寺百年积累的禅意,皆凝结于此。
却有一人——
呼吸稍促半分。
虽只一瞬,却如无瑕白玉绽开一线裂隙。
素衣尘目光如电,心念急转:“阵眼随气机流转,此人一滞,全阵生涩。好机会。”
他目光落向那面色微红的僧人,温言笑问:“大师如何称呼?”
“贫僧慧戒。”僧人双手合十,指节微微发白。
“那便,”素衣尘袈裟忽如流云舒卷,足下微错,身形已掠至慧戒身前,“从你开始。”
余音尚绕,他右手轻轻按在其肩,似拈花拂叶:“师叔,你累了?”
慧戒浑身剧震,所处的“坎”位气机陡然一虚,整个伏魔圈竟为之一缓。
“师侄何出此言?”慧戒面不改色。
“八人之中,你心湖有微澜,气机便难纯粹。”
素衣尘语声悠然,却字字如磬,敲在对方禅心之上,“破此阵,非以力胜,当以心服。所以……我选你破阵。”
慧戒眼眉怒张,周身真气勃发欲动,却觉那搭在肩上的手有千钧之力,沉重无比,竟怎么也动弹不得。
“我说,你累了。”
素衣尘语气一沉,掌力微吐,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理’,“坐下吧。”
随这一按,慧戒只觉千山骤然压身,顿时气血翻腾,膝骨竟忍不住要向前跪去。
“无量掌。”他急忙运转功力相抗,身形虽屹立不弯,可双脚却已陷地三寸。
“金刚力?那就……陷地一尺。”素衣尘声落,手中力道再加三分。
慧戒满脸涨红,咬牙低吼:“佛顶——千斤!”
只见他似有大地生根之意,竟硬生生向前踏出一步:“你的无量掌我已领教,且接我降魔拳!”
拳随声出,刚猛如雷,蕴含着一股决绝念想。
素衣尘却似早有所料,侧身一转,长袖轻挥,袖袍鼓荡间,竟将那股刚猛拳劲‘兜’入其中,反手一拂——
慧戒倒退三步,胸前僧衣无声裂开三道细痕。
“拳是好拳,可在你手中,降得住魔么?”
他飘然转身,望向低涌经文的慧觉,“大和尚,看来非你出手不可?”
“若要贫僧出手,先胜过我这七位师弟。”慧觉声如古钟,每字吐出,都让周遭雾气为之一凝。
应声,余下七僧蓦然齐动——
降魔拳、大日如来印、拈花指、金刚无畏掌、大悲梵音、大威天龙腿、罗汉金身咒。
七式佛门绝学,七重禅意杀机——
气机勾连如潮叠涌:拳出印随,指未至掌已到,七招浑如一体,禅意中锋芒暗伏,竟衍化出一片令人心梗的杀伐气息。
素衣尘嘴角微扬,心中已有计较:“人力有穷时,硬撼七人合力殊为不智,需乱其心神,分而制之,方有破阵之机。”
豁然,他一步踏出,身形倏化七道残影掠过,直对七僧,指掌招式竟与七僧所学毫无二致!
“迷障霍心!”
慧空嘴角笑意微沉,掌法尽展,“此为邪魔手段。”
“魔由心生。若心中空明,佛魔何异?”
素衣尘残影迷幻,声如清风,“倒是诸位师叔,今日动了杀念、起了贪、痴、嗔三戒……已失佛心。”
“一派胡言。”慧空眉头一皱,杀意乍现,一掌十成功力的金刚无畏掌推出——
掌风激荡,隐现金色毫光。
素衣尘同样推出一掌,竟也是金刚无畏掌,神韵却更显中正平和。
与此同时,拈花指已臻化境的慧明赫然一指,拈向素衣尘眉心。
却见对方亦出一指,指尖气韵流动,竟似带着一丝悲悯之意——
也是拈花指
他不由失声:“你怎亦会拈花指!”
“佛门武学出北林。你们会的我会,你们不会的,我亦会。”素衣尘声落,双手齐出,左手结大日如来印,如日东升,右手起大悲梵音,似叹众生。
“纵然你练成了七十二绝技,今日也休想踏出伏魔圈半步!”慧妙大喝一声,大威天龙腿携风雷之势,与慧净的罗汉金身咒一同攻至。
一时,七僧轮番猛攻,素衣尘以一人之力,施展诸般绝学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气海翻腾,心力如弦紧绷,渐感支绌。
终于他身影虚晃,真身掠至三丈开外。
而那七僧竟浑然不觉,仍对着原地残影狂攻不休,招式狠厉,气劲纵横,却皆落在空处,个个冷汗涔涔,如坠梦魇。
“心猿归正,莲台静寂可照本心。菩提自在,金身不坏诸邪尽退。”
十步开外,慧觉悠然开声,字字清越传入阵中,似古卷初展,直叩每人心台——
一股磅礴念力随之荡开,瞬间抚平了阵中所有躁动。
七僧如梦初醒,倏然收势,粗重气息喘息不定。
“以幻乱真,你以为这样便能破阵?”
慧觉声如暮鼓晨钟,撞开层层夜雾, 回荡山野,“终是镜花水月,徒劳心力。”
“心如明镜,一念生,则万相定;诸邪不侵,一念寂,则诸法空。”
素衣尘抚掌轻笑:“不想大和尚你的菩提心法竟已精进至此,仅凭心念便能稳固全阵。今日有你坐镇,这伏魔圈自是固若金汤。”
“师侄,你身怀七十二绝技入世,已犯大忌。”
慧觉缓步上前,步履沉凝,周身散发着一股洗净铅华、返璞归真的淡然之感,那并非数十年诵经可致,而是真正勘破‘我执’后的圆融通透,“贫僧劝你,回头是岸。”
“大和尚,岸在何处?”
素衣尘含笑迈步,一步一印,步履间暗合天地韵律,所过之处地面绽开淡淡金芒,“你今日所为,若回头,可见心中如来?”
“你……当真不肯回头?”慧觉僧衣轻扬,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眸中慈悲尽敛,唯余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宝相。
“心之所向,便是吾乡。”
三丈外,素衣尘袂袖飞舞,语气淡然。“我若执迷,你奈我何?”
“苦海无边,你若执意不返……”
慧觉周身骨骼噼啪作响,身形陡然拔高一寸,“贫僧便以这伏魔金刚不坏之身——送你渡此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