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浓，沉沉山雾重新合拢。
九人对峙而立，浩瀚气机在丈许之地无声碰撞、流转、湮灭，将凝滞的夜雾撕开又弥合。
“我若是一意孤行，便是天下皆在前路，亦无人能阻。”
素衣尘笑意清浅，一步踏前，语气淡而确凿：“纵是黄泉路开，阎罗亲至，又奈我何？”
“阿弥陀佛。”慧空合十的双掌间，隐隐有金纹流淌。
他一步沉踏，脚下三丈地面竟微微一颤，“那就让贫僧来领教领教，北林寺百年气运所钟的天才，究竟几分真颜色。”
“佛门有一门极其难练的武功，叫沉山鼎——意不在力沉，而在心定如鼎，镇伏诸念。师叔刚才这一步，已得其中三昧。不妨让我来探探虚实？”
素衣尘朗声一笑，骤然迎风再踏一步——
这一步，气势沉凝，踏得雾卷云舒、似有清风自岁月尽头吹来；踏的气度峥嵘、尽显少年风华正茂；更踏出了一往无前的少年意气，将那沉沉夜色撕开一线清朗。
“师侄好眼力。”慧空垂眸，缓缓松开合十的双手，周身肌肉贲张，本就肥硕的身躯似乎膨大了一圈，泛起淡金佛光，庄严里透着磅礴的力量感。
“废话少说。看拳！”素衣尘欺身直进，一拳直递慧空中宫——
拳锋大开大阖，划过夜雾时隐有风雷低伏，发出布帛撕裂般的锐响。
正是佛门基础拳法——大罗汉金刚伏魔无敌神通。
此拳法，拳势刚猛，意态端正，本是筑基武学，此刻在他手中使出，配合脚下谒天意象的罗汉百戒步，身法飘忽如雾中游龙，拳劲如排山倒海，连绵不绝。
“师侄不愧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一套寻常罗汉拳竟能打出这般宗师气象，着实惊艳。”
慧空眉头微蹙，面对那层层涌来的拳影，身躯一转，在刚猛拳劲及身的刹那，僧袍下的肌肉微蠕，便似移山卸力，竟将那拳劲无声化去大半，“但……此拳根基疏浅了三分，终有极限。”
“疏浅！”
素衣尘拳势不绝，语带笑意，拳峰劲道陡然再涨，“这大罗汉金刚伏魔无敌神通，经历代祖师呕心沥血完善，方集今日天地刚正之气于一拳，助无数人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可到了师叔口中，反成窠臼？”
他一拳接着一拳，劲力一重叠过一重，初时如浪拍岸，三拳过后竟隐隐生出潮涌之势。
慧空面色微凝，不再全然硬接，脚下连踩七步，步步深陷寸许，将涌来的拳劲次第卸入脚下大地，“师侄好辩才！”
“再接我几拳，让你见识见识此拳真意！”素衣尘清喝一声，又一拳挥出。
这一拳，已有八分真力，足以开碑裂石。
“你莫小觑贫僧了！”
慧空蓦然侧身，一记简朴刚健的穿心掌轻柔拂出，如拈花拂柳，掌心吞吐寸许淡金毫芒，直探素衣尘膻中要穴。
“来得好！” 素衣尘拳势已老，却不见慌乱。
左臂顺势回引，借对方掌力如风筝倒卷，轻盈飘退丈余，恰恰避开这记探心一击。
“我苦修禅武数十年，岂会被这疏浅的罗汉拳所制。”
慧空收掌而立，眸光深邃，“何不使出北林七十二绝学真章，让贫僧一开眼界？”
“那你可看好了？”话音未落，素衣尘嘴角微扬。
四周倏然一静，连翻涌的夜雾都似凝固。
下一瞬，他袈裟向后笔直荡开，周身功力如大江奔涌，尽数汇于右拳：“大罗汉金刚伏魔无敌神通！”
拳出无声，势如钱塘潮生，沛然莫御。
“就让贫僧再接你一拳。”慧空神色肃然，沉腰坐马，缓缓推出一掌——
掌势极柔极缓，似推万钧棉絮。
‘噗——！’
电光火石间，拳掌相接，发出一声闷响
素衣尘顿时瞳孔微缩——
只觉自己磅礴的拳劲撞入一团棉絮深渊，瞬间消弭。更棘手的是，拳锋也被对方掌力黏住，前进不得，后退亦难。
而对方，在接下这可开碑裂石的一拳时，周身只微微荡起僧衣一角，
“这便是……沉山鼎。”素衣尘心念电转，左腿陡然横扫，身形借力腾空扭旋，双足灌注崩山劲力，连蹬对方胸膛。
‘砰！砰！’
慧空胸前僧袍涟漪急荡，肥硕身躯如风中古松微微一晃。
素衣尘趁机挣脱束缚，却被一股浑厚的反震巨力弹飞三丈，踉跄连退七步方止。
“师侄这腿功……”
慧空原地未退，抚胸而笑，“比拳法少了几分刚正。”
素衣尘看着他那随笑声而微微震颤的肚皮，不由摇头苦笑：“都说西林苦修，日食一餐，夜卧寒石。可师叔这身气象，倒似弥勒临凡，圆满自在。”
“师侄，言语机锋，不过清风过耳，对我无用。”
膘肉嘟嘟打滚的慧空面不改色，声如闷钟，“不如一展后手，尽试锋芒。”
“你既执意要见识七十二绝技……”
素衣尘也堆起一脸笑意，单掌竖于胸前，笑意未达眼底，眸光已渐沉静，“我便成全你。”
他笑意忽敛，轻吐三字：“金——刚——怒。”
应声，周身气势陡然蜕变——
先前那份少年意气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亘古的沉浑威严。
身后虚空，光影交叠，缓缓凝现一尊六丈高的赤色虚影，正是那手结无畏印、如梦如幻的佛门金刚法相。
片刻，法相巍然矗立天地间，怒目圆睁，一股煌煌威压镇伏诸邪，竟将周围厚重的山雾逼得轰然倒卷，退散十丈！
“静时低眉观自在，怒时金刚降群魔。”始终静观的慧觉终于开口，声调平和，却清晰穿透重重威压，“慧空，归位。”
“遵法旨。”
慧空僧袍一振，身形倒掠数步，稳稳落于慧觉身侧。
其余七僧亦同时移形换位，八人气机瞬间连成一片——
如八座孤峰浑然拔地而起，又似八根天柱镇锁四方。
雾气被无形气墙排开，一道笼罩方圆十丈的淡金色阵圈赫然浮现，华流转，梵文隐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