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弹劾,来得很快。
“陛下,臣弹劾靖王萧衍,拥兵自重、勾结商贾、图谋不轨。”二皇子站在朝堂上,声音洪亮,“京城的宝详斋,靖王亲自题匾,陆家公子入股,背后都是靖王的势力。靖王借商贾之名,行敛财之实,意图不轨!”
朝堂上鸦雀无声。
萧衍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他出列,躬身道:“陛下,宝详斋的匾,确实是臣题的。但臣与宝详斋,并无利益往来。陆鸣入股,是他自己的事,与臣无关。”
“无关?”二皇子冷笑,“陆鸣是你的发小,他做的事,你会不知道?”
萧衍看着他,淡淡道:“殿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臣身正不怕影子斜。”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萧衍,又看着二皇子,眼神锐利却不出声。
“此事,容后再议。”他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后,二皇子追上萧衍,压低声音:“皇叔,你以为你逃得了?”
萧衍停下脚步,看着他:“殿下,臣没有逃。臣只是站在这里,等殿下出招。”
二皇子的脸色骤然沉下,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狠厉。
萧衍懒得再答径直转身离去,如此轻视,二皇子心中憋着一口气差点气晕。
宝详斋内沈昭宁正垂眸翻着账本。
平安快步入内,压着嗓音急道:“小姐,二皇子今日当庭弹劾靖王,指控王爷拥兵自重、私结商贾,意图不轨!”
沈昭宁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点墨痕。
“王爷如何回应?”
“王爷坦荡辩驳,直言身正不怕影子斜。”平安蹙着眉,“只是二皇子蓄谋已久,绝不会就此收手。”
沈昭宁缓缓放下狼毫,静默片刻,起身道:“备车,去城西武场。”
城西演武场,秋风猎猎,尘土微扬。
沈昭宁抵达时,萧衍正立于百步靶场挽弓射箭。身姿挺拔如松,抬手、拉弦、松箭,动作干脆利落,利箭破空而出,稳稳钉死在红心正中央。
守场侍卫正要通报,被沈昭宁抬手拦下。
她静立在场边,默默看着他一箭接一箭射出,箭箭正中靶心,从无偏差,沉稳得不见半分朝堂被弹劾的慌乱。
一壶羽箭尽数射尽,萧衍收弓侧目,望见立在晚风里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你怎么来了?”
“想到了就过来看看。”沈昭宁缓步上前,语气笃定,“二皇子初次失手,必然还会接连布局发难,殿下切莫大意。”
萧衍将长弓随手抛给身侧侍卫,看着她紧绷的眉眼,忽而敛了正色,轻挑唇角:“会射箭吗?”
沈昭宁摇头:“不曾学过。”
“我倒以为你万事皆通。”萧衍语带轻谑,侧身示意,“教你两招,防身足矣,日后乱世浮沉,总能多一分自保底气。”
沈昭宁莞尔:“得靖王亲授,是我的运气。”
话音未落,萧衍已然移步至她身后,半环住她的身形。一只手稳稳覆在她握弓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摆正她搭箭的指尖,温热的气息沉沉落于她耳侧。
他微微俯身,指尖微调着她的肩背姿态,掌心偶尔擦过微凉的小臂,声线低缓磁性:“肩放松,脊背挺直,不必僵硬。”
骤然被他周身清冽的男子气息裹挟,沈昭宁指尖微绷,搭着的羽箭轻轻晃了晃。
耳旁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萧衍指腹轻按她紧绷的腕骨:“慌什么?沈大小姐素来沉稳,怎会惧一张弓?”
说罢,他顺势带着她发力拉满弓弦,宽阔的胸膛几乎轻贴她的背脊,两人呼吸起伏相融。待箭矢破空疾驰、正中靶心,他并未立刻松手,指尖依旧轻扣着她的手,垂眸瞥见她耳尖悄然泛红,戏谑更甚:“看吧,不难。你自聪慧,又有我教你,一学便会。”
沈昭宁微偏头想躲开耳畔温热的气息,鼻尖却不慎擦过他硬朗的下颌。
两人动作齐齐僵住。
晚风卷着枯草声掠过演武场,偌大的校场瞬间寂静无声。
片刻后,沈昭宁敛去心头微动,轻声发问:“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应对弹劾一事?”
萧衍收回散漫笑意,目光沉静望向远处的靶场:“等。”
“等?”
“他急于构陷,破绽百出。”萧衍语气淡然,“出招越多,把柄便越多,我只需静待他自露马脚。”
沈昭宁垂眸轻叹:“你当真是沉得住气。”
萧衍转头看向她,落日余晖洒满他眉眼,也映亮了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像盛着漫天星光。
对视片刻,他淡淡开口:“天色不早,此地人多眼杂,你先回吧。方才教你的招式,回去多练。”
沈昭宁颔首,转身走了几步,又骤然驻足,回头望着立在斜阳下的挺拔身影,轻声叮嘱:“殿下,万事小心。”
不等萧衍回应,她便转身登车离去。
车马声渐行渐远,演武场重归寂静。
贴身后卫陈风上前一步,收拾着散落的箭支,余光瞥见自家王爷定定望着沈昭宁离去的方向,唇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忍不住打趣:“王爷,沈姑娘特意赶来武场探望,字字句句皆是挂念,属下看着,心意再明显不过了。”
萧衍收回目光,神色瞬间恢复平日的清冷沉稳,抬脚踹了踹脚边的箭筒,语气平淡无波:“箭练够了?闲得慌?”
陈风早习惯了王爷口是心非的模样,不怕死的继续接话:“属下今日全程围观,王爷教沈姑娘射箭的时候,耐心可比练兵时多十倍不止。往日属下练错一次,您直接罚扎马步半个时辰。”
一旁收拾弓箭的侍卫也忍不住偷笑。
萧衍冷眼扫过去,几人立刻收敛神色,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干活。
“朝堂弹劾的事,查得如何?”萧衍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切换回正事模式。
陈风立刻敛了嬉色,正色回禀:“回王爷,已经查清了。今日二皇子当庭弹劾的证据,都是捏造的。他暗中收买了几个市井商户,打算明日递状,谎称宝详斋暗中为您私蓄银两、囤积粮草。”
“倒是心急。”萧衍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眼底毫无波澜,“迫不及待想抓我的把柄,急于坐实我谋逆的罪名。”
“属下要不要连夜去把那些收买的商户控制起来,掐断他的证据链?”陈风请示道。
萧衍摇了摇头,抬眼望向沉沉暮色,晚风拂动他衣袍边角,气度沉稳莫测:“不必。盯着就行。”
“任由他递状举证?”陈风一愣。
“嗯。”萧衍淡淡应声,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让他闹大。闹得朝野皆知,闹得陛下亲眼看见他构陷宗亲、结党构陷的野心。他越是急功近利,越容易自掘坟墓。”
陈风瞬间恍然,躬身道:“属下明白!那属下即刻派人紧盯二皇子动向,记录他所有动静,坐等他露出破绽。”
“去吧。”
侍卫尽数退下,空旷的演武场上只剩萧衍一人。
晚风萧瑟,残阳落地。他抬眼望向沈昭宁离去的方向,方才清冷锐利的眉眼,悄然柔和了几分。
方才相拥教箭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掌心,耳畔似乎还萦绕着她温柔又认真的叮嘱。
他静静立了片刻,低低吐出一句极轻的话语,随风散在暮色里:
“傻瓜,该小心的,从来是你。”
语罢,他敛尽眼底温柔,翻身上马,长鞭一挥,骏马扬蹄,绝尘而去。
一身风华,藏尽山河城府,亦藏尽无人知晓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