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涯沉声道:“他们从前迟迟不动手,一来是尚未彻底取得你爹爹诸位前辈的全然信任,若彼时贸然下手,根本无法顺理成章继承基业与权势;二来是还未将诸位前辈的武功尽数习得。所以他们才耐着性子蛰伏,等彻底博取信任、武功学到八九成时,再痛下杀手。你心里也清楚,如今他们或是诸位前辈的得意弟子,或是干儿子,或是唯一传人,一旦你爹爹他们离世,辽东武林的一切便尽归其手,整个辽东江湖,都会成为他们的天下,届时他们便能雄霸一方了。”
楚云雾的脸色愈发铁青,胸中怒火翻涌,厉声骂道:“这些畜生!亏得我爹爹他们待他们亲如子侄,掏心掏肺,他们竟如此狼心狗肺,狠毒至极!”
步天涯悠悠开口,字字句句皆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再者,你再细想他们来到诸位前辈身边的缘由,便更觉蹊跷。有的走投无路,有的遭人追杀,有的昏倒在庄院附近,偏偏就被你爹爹他们恰巧遇上,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吗?至于雷大侠,他们早摸透了他的性子,明知雷大侠素来厌恶女真、契丹之人,却也知晓他有个致命的软肋——怜老惜贫,最是敬重老人。所以幽冥教才派孟婆婆假意落魄,博取同情,又设计一出骗局,让雷大侠出手将萧远赎出。这些人算准了你爹爹他们心地良善,便利用这份仁慈,设下层层陷阱,只为博取同情与信任,你说我这番猜测,是否合情合理?”
楚云雾心头巨震,连连点头:“对!步大哥你说的半点不差!他们当年皆是这般走投无路被救下的,如今想来,这阴谋早在六七年前,便已布下了!”
步天涯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这还不算完。他们之所以暂不伤及女眷,亦是想利用你们,图一个人财两得,完颜奇便是最好的例子。只是天不遂人愿,梅小姐嫁与了云大哥,你与雷霖霖又尚且年幼,未到出嫁的年纪。你好好想想,宗元平日对你是不是格外殷勤?萧远对霖霖,是不是也百般讨好?”
楚云雾忆起过往种种,缓缓点头:“不错,宗元待我向来殷勤备至,对我侄子英杰更是好得过分。纵使英杰再调皮捣蛋,他也从未动过脾气。有一次英杰顽劣,骑在他身上当马,甚至还在他身上撒了尿,他都半点不恼。”
步天涯道:“这便是破绽所在。我知晓女真人的辫子于他们而言,是极为神圣的,可宗元却任由英杰把玩,甚至当作马缰绳,也毫无愠色。起初我只当他是感念你爹爹的恩情,心怀敬畏,如今想来,这不过是他刻意伪装的罢了。”
楚云雾忽然脸色惨白,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声音都带着惊慌:“啊,不好!我哥哥还与他一同在云雾山庄,他会不会有危险?还有英杰,这可怎么办?”
步天涯沉吟片刻,沉声安抚:“莫要惊慌。你哥哥暂时应当无碍,若是你哥哥出事,宗元却安然无恙,岂不是太过引人怀疑?我料定,宗元的目标绝非仅仅是家产权势,所以短期内,他绝不会对令兄下手。”
楚云雾又急声追问:“那我爹爹他们呢?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步天涯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你放心,三位前辈同行一处,且已有防范之心。幽冥教的十王分散各处,如今唯有东洋人羽柴桑日与罗刹鬼外婆在此,他们二人绝不是楚大侠三人的对手。我早已叮嘱过楚大侠,只要三人不分开,步步谨慎,定然无虞。况且这一切终究是我的猜测,幽冥教的人自以为早已杀人灭口,再无后患,又因天池一事打草惊蛇,短期内定然不会再有行动。而这,正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时机。”
楚云雾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忙问:“那你打算如何做?”
步天涯道:“眼下所有推测皆无实证,我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你若此刻赶回云雾山庄唤回令兄,以宗元的智谋,定然会起疑心,届时打草惊蛇,令兄反而会身陷险境。为今之计,唯有假装毫不知情,继续蛰伏,待我找到证据,再逐个击破,将他们一网打尽!”
楚云雾一声长叹,眼中满是茫然与无助:“我全听你的。此刻我心乱如麻,这一切实在太过不可思议,若非你一一列举出这些疑点,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身边最亲近的人,竟是暗藏的豺狼。”
步天涯亦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也不愿我的猜测是真的,但愿这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可楚云雾心中清楚,步天涯的推测虽无实证,却环环相扣,合情合理,由不得人不信。她定了定神,又问:“那咱们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步天涯低头沉思片刻,抬眼问道:“从这天池下来,离何处最近?”
楚云雾道:“离翠竹帮最近,下山后不远便是翠竹庄。”
步天涯当即打定主意:“我先去翠竹帮一趟,随后再赶回红梅庄,与你爹爹他们汇合商议,定计查出实情,戳穿他们的伪装。”
楚云雾心中的恐惧与无助交织,再也忍不住,扑进步天涯的怀中,轻轻啜泣道:“步大哥,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爹爹、我哥哥还有英杰他们。我一切都听你的,云雾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谢你才好,步大哥,一切就拜托你了。”
步天涯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小傻瓜,此事我既然遇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我定然竭尽全力。只是想要证实我的猜测,还需要你全力配合我才行。”
楚云雾抬起泪眼,重重点头:“你说,我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步天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缓缓道:“我们来个将计就计。我装作身受重伤,由你搀扶着前往翠竹庄。那完颜奇见我重伤在身,定然会认为这是除掉我的绝佳时机,必会亲自前来刺杀。翠竹帮内唯有他一位高手,想要杀我,他必然不会假手于人。届时我便可趁机将他擒住,只要擒住了他,一切真相便都水落石出了。若是他并未前来刺杀,那便证明我的推测是错的,他是无辜的。”
说罢,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落寞与惋惜之色。
楚云雾心中疑惑,不解地问道:“步大哥,你为何要叹气?”
步天涯苦笑道:“我若猜测不错,最苦的便是你宁立婷姐姐。她与完颜奇早已成婚,若是她知晓自己的丈夫,竟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得知这等残酷的真相,心中该是何等的悲痛?”
楚云雾闻言,也不由得黯然长叹:“是呀,宁姐姐不仅与他成了亲,如今还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唉……”
可世间之事,往往如此,明知道结果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依旧不得不去面对,不得不去做。就如同女子明知分娩的剧痛,却依旧要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这世间,本就藏着诸多的无情与残忍,这,便是人世。
夜色再度降临,天地间被浓重的黑暗笼罩。天刚黑没多久,翠竹庄的庄门处,便响起了急促而密集的敲门声。楚云雾搀扶着步天涯,出现在庄门之外。
只见步天涯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的衣衫都被血渍浸染,一眼看去,便知是身受重伤,气息奄奄。为了查出真相,他特意精心伪装,不仅未换那身染血的衣衫,还在左肋与左臂处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即便那洁白如雪的纱布,也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楚云雾装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用力敲着庄门,高声呼喊:“开门!快开门呀!”
咚咚的敲门声密如雨落,瞬间惊动了庄内的翠竹帮弟子。弟子们急忙出门查看,见来者是楚云雾,皆是熟识,不敢有半分怠慢,赶忙将二人让进庄内,又火急火燎地去给如今的翠竹帮帮主完颜奇与夫人宁立婷送信。
五藩大侠素来同气连枝,交情深厚,往来甚密,他们的子女之间,更是亲如兄妹。楚云雾来过翠竹庄数次,早已是庄中的熟客。五藩大侠的子女中,共有四位姑娘,宁立婷年纪最长,其后是梅香玉,再便是楚云雾与雷霖霖。
此时的宁立婷,正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她刚痛失父亲,昨日又接到梅万里不幸被害的消息,更得知自己的父亲并非病逝,而是遭人暗害,接连的打击,让她早已肝肠寸断。
楚龙翔等人担心宁立婷再遭幽冥教的暗算,早已派人前来送信告知一切,是以如今的翠竹庄,早已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处处都有弟子巡逻值守。
宁立婷正坐在屋中唉声叹气,泪落不止,她的丈夫完颜奇陪在身侧,柔声劝解,百般安慰。就在这时,家丁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禀报:“庄主,夫人,楚姑娘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来了庄中,看着情况危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