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老人的尸身,终究长眠于这片冰天雪地之中。他一生孤苦无依,孑然一身,唯有一位亲传徒弟相伴左右,却万万不曾想到,最终竟惨死于自己倾尽心血教导的徒弟之手。他离世的那一刻,心中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无人能真正体会那份刺骨的绝望与悲恸。最疼爱的徒弟,背信弃义,为了保守不可告人的秘密,竟对自己痛下杀手,他死不瞑目,眼中的不甘与怨愤,想来皆是源于这无尽的悔恨与愤怒。
他一生与世无争,从未得罪过任何人,知晓他日常习性、垂钓喜好的,唯有身边的徒弟。纵使垂垂老矣,鬓发霜白,心智却依旧清明,临终之际,定是看清了那行凶之人,正是自己一手带大、悉心教导的徒儿。这般背叛,比那冰冷的刀锋,更让他寒心。
步天涯静立在冰雪堆砌的孤坟旁,心中依旧心有余悸。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历经无数刀光剑影、生死险境,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狼狈与窘迫。他的天涯流星步,精妙绝伦,独步江湖,施展时快如流星掠空,寻常敌手连他的衣袂都难以触碰,可今日,他竟被逼得在雪地上狼狈翻滚,浑身溅满了刺目的鲜血,这般境地,前所未有。若非他反应神速,凭着刻入骨髓的江湖本能,借老人的尸身堪堪挡下那致命一刀,此刻怕是早已身首异处,随老人一同长眠于这天池之畔。
他心中翻涌着滔天怒火,恨幽冥教主的凶残阴毒、狠辣无情,却又不得不暗自佩服,那人果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心思缜密,智计无双,每一步算计都精准到了极致,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步天涯就这样凝望着那座孤零零的雪冢,良久良久,目光沉凝,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楚云雾默默守在一旁,从未见过他这般凝重与沮丧,他仿佛深陷噩梦之中,尚未挣脱,连周身的空气都似被冻住一般。忽然,步天涯的脸色愈发阴霾,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是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神色愈发沉峻。
楚云雾心中满是担忧,轻轻上前拉住他的手,微微摇晃着,柔声道:“步大哥,你没事吧?别吓我,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步天涯缓缓回过神,望着她满是关切的眼眸,凄然一笑,轻声叹道:“我无碍,身上没有伤。方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越想便越觉得,这幽冥教主,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狡猾多端,心机深沉,且凶残至极,不好对付。”
楚云雾亦幽幽长叹,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奈:“是呀,我也这般觉得。咱们一路查来,线索一次次中断,好不容易寻到天池老人这唯一的突破口,如今却也天人永隔,到最后依旧毫无头绪。这人究竟是谁,竟能藏得如此之深,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步天涯唇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方才,正是在思量这个问题。我把连日来的所有事情,从青松庄遇袭到红梅庄同行,再到天池老人殒命,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如今,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若当真属实,那便太可怕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楚云雾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满心急切与期待,攥紧了他的手:“哦?步大哥,你知道幽冥教主是谁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
步天涯敛去所有笑意,面色瞬间冰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若是我猜得不错,这幽冥教主,便是你师兄——爱新觉罗宗元!”
一语落下,宛若晴天霹雳,在楚云雾耳边轰然炸响。她惊得连连后退数步,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拼命摇头,失声道:“是他?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是宗元大哥?”
步天涯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为何不可能?徒弟尚且能亲手杀害自己的师傅,为了秘密不择手段,这幽冥教主,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做不出来?”
楚云雾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步天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急声道:“步大哥,这绝对不可能!你根本不了解宗元大哥,我爹爹是他的救命恩人啊!他本是部落酋长的奴隶,受尽欺辱,是我爹爹出手为他赎身,见他身世可怜,又天资尚可,便收他为徒,毫无保留地传授他武艺,待他如亲生子一般。宗元大哥为人忠厚老实,心地善良,素来喜爱小孩子,对我的侄子更是百般疼惜,怎么可能是凶残的幽冥教主?况且我爹爹他……他还想把我……”
话说到此处,她脸颊骤然涨红,宛若天边的晚霞,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本想说,爹爹楚龙翔早有意招宗元为婿,将她许配于他,定下终身之约,可如今她心中倾慕的人早已是步天涯,这话终究难以启齿,只化作满心的羞赧。她又紧紧抓住步天涯的手臂,情绪愈发激动,眼中满是执拗:“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宗元大哥绝不会是幽冥教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无稽之谈!步大哥,你一定是想错了,一定是!”
步天涯一声冷笑,语气更冷,字字诛心:“何止是你这宗元大哥,那素有鬼才胜司马之称的耶律智、奇智赛陈平的完颜奇、红梅山庄的金鸿、风雷堡的萧远,还有那孟婆婆,皆是嫌疑最大之人!”
这话一出,更如石破天惊,狠狠砸在楚云雾心上。她惊得腿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满眼的震惊与茫然,浑身微微颤抖。步天涯口中的这些人,皆是爹爹与各位伯伯最信任、最倚重的人,是他们悉心培养多年的传人弟子,平日里亲如家人,朝夕相伴,怎会是幽冥教的爪牙?若这些人果真暗藏祸心,潜伏在身边,那这江湖,这身边的一切,便都成了一场骗局,太可怕了。
楚云雾连连摇头,猛地从雪地上撑着身子跳起来,死死抓住步天涯的手臂,嘶声叫道:“不可能!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这绝对不可能!他们都是好人,怎会是幽冥教的人?”
步天涯淡淡一笑,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反问道:“为何不可能?”
楚云雾急红了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急切辩解道:“耶律大哥、宗元大哥、完颜大哥他们,都是我爹爹和各位伯伯最信重的人,他们在庄中身居要职,手握信任!他们若想加害爹爹他们,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有的是下手的机会,何必蛰伏这么多年,费尽心思?要知道,他们在爹爹和各位伯伯身边,最短的也有三四年,久的更是五六年之久,朝夕相处,想找个机会动手,岂不是易如反掌?更何况,他们皆受过爹爹他们的大恩,救命之恩、授艺之恩,没齿难忘,怎会做出这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事?”
步天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起初,我也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只当是自己多虑,可越是细想,便越觉得,他们才是最可疑的人,所有的疑点,都隐隐指向他们!”
楚云雾双目赤红,眼中满是不解与执拗,急切地追问:“为什么?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凭什么怀疑他们?就凭你的猜测吗?这也太荒唐了!”
步天涯敛去所有笑意,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沉肃,一字一句道:“云雾,我并非玩笑,而是认真的。方才我将所有前因后果、细枝末节都细细捋过,才发觉他们的嫌疑最大,绝非凭空猜测。先说说你的二师兄,爱新觉罗宗元。方才天池老人临终之际,拼尽最后一口气说的那四个字,‘我是,是爱’,你当真觉得,后面两字是‘爱徒’吗?”
楚云雾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再明显不过了!他定然是想说,杀他的人是他的爱徒,只是话未说完,便咽了气,才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步天涯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对,绝对不对。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天池老人明知自己命在旦夕,油尽灯枯,明知下手之人是自己最疼爱的徒弟,他临终之际,满心都是怨恨与不甘,怎会还有心思说出‘爱徒’二字?再者,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定然想把话说得简单明了,直指凶手,为何不说凶手的名字,反倒说‘爱徒’这两个无关紧要的字?这些疑点,你可曾真正想过?”
一番话,字字句句戳中要害,问得楚云雾冷汗直流,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心中不愿相信,只盼着步天涯的猜测是错的,支支吾吾,语无伦次道:“也许……也许是天池老人临终之际,神智糊涂了,才语无伦次……”
步天涯一声冷笑,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看,是你不愿看清事实,自欺欺人罢了。其实,那两个字,未必是‘爱徒’,天池老人想说的,或许是他徒弟的姓氏——一个姓‘爱’的人,或是同音的‘艾’。而你身边,所有相识之人中,唯有你的师兄爱新觉罗宗元,姓氏的开头是这个‘爱’字,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楚云雾心头一震,如遭重击,却依旧强撑着辩解道:“难道你仅仅因为一个字的巧合,便怀疑我的师兄?这也太过荒谬,太过牵强了吧!”
步天涯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目光沉沉,似是想起了过往的细节:“直到今日,天池老人殒命,说出这几个字,我才彻底想通,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若是没有此事,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你可还记得,那日青松庄的风雪夜,我去追赶梅盛梅大哥的事?这件事,你定然印象深刻。”
楚云雾怔怔点头,眼中满是茫然,轻声道:“当然记得,那日夜里风雪大作,梅大哥突然离去,你去追赶,可最后还是晚了一步,梅大哥他,早已遇害了,死得很惨……”
“不错,梅大哥的确已经死了,死于幽冥教的毒手。”步天涯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戚,“可当时,我在追赶的途中,也遭遇了暗算,幽冥教的四大追魂使者奉命来杀我,幸好我早有防备,识破了他们的计谋。我拼死擒住两人,一人当场咬毒自尽,另一人正要说出幽冥教主的真实身份,便被暗处的杀手灭口。当时,朴正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说出了四个字,他说‘教主是唉’,随后便气绝身亡,再无生息。”
“彼时,我还以为,他那最后一个‘唉’字,是叹息自己未能道出真相,心有不甘,也叹息自己命丧于此。可如今细细想来,他绝不是在叹息,而是想说出‘爱新觉罗宗元’这几个字,只是话未说完,便被灭口,仅吐出了开头的一个‘爱’字。如今,天池老人临终的最后一个字也是‘爱’,两番线索,时隔多日,却指向了同一个字,这难道还只是巧合吗?”
“这般一来,所有的疑点都能串联起来了:朴正东死时的那个字,并非叹息,天池老人的话,也绝非指‘爱徒’。种种蛛丝马迹,层层剥茧,嫌疑最大的,便是你师兄爱新觉罗宗元。他,就是隐藏在幕后的幽冥教教主,是这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是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