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之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穿过三个县城,绕过两道封锁线,在庄稼地里睡过两夜,在破庙里避过一场暴雨。郑平安始终跟在后面,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第八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座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开着些铺子。街上有行人,挑担的、赶路的、蹲在路边抽旱烟的。铺子门口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周朴之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灯笼。
“不对劲。”郑平安忽然说。
周朴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蹲着几个人。穿灰布衣裳,不挑担,不赶路,也不买东西。就蹲在那儿,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找人。
“眼线。”周朴之说。
郑平安点点头。
“走。”
他们转身往镇外走。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周朴之没有停。他拉着郑平安,往路边的庄稼地里钻。
枪声响了。
子弹从耳边擦过,打在旁边的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周朴之拼命跑。庄稼叶子割在脸上,又疼又痒。脚下是泥地,又湿又滑,每一步都要摔倒。
身后追来的人越来越多。喊声、脚步声、枪声混成一片。
周朴之跑着。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军统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周朴之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去。
水冰凉刺骨,瞬间淹没了头顶。周朴之拼命往对岸游。水流把他往下游冲,他一边游一边挣扎,呛了好几口水。
终于摸到了对岸。他爬上来,趴在岸边大口喘气。
郑平安也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身后,追兵站在对岸,朝他们开枪。子弹落在水里,噗噗作响。
周朴之爬起来,往岸边的芦苇荡里跑。
跑了很久,枪声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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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躲在芦苇荡里,一直躲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照在芦苇上,白惨惨的。周朴之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郑平安蹲在他旁边,也抖得厉害。
“那些人是谁?”郑平安问。
周朴之摇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要杀他。
那些追兵不是普通的眼线。他们开枪了。往死里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行踪暴露了。意味着有人知道他在这条线上。意味着有人想让他死在这条路上。
“老沈?”郑平安问。
周朴之摇摇头。
不是老沈。老沈要找他,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会是谁?”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知道他在找那七个人的,只有老郑和老沈。老郑不会杀他。老沈也不会。
那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份名单。暗的那份。四十三个名字。
如果那份名单落到别人手里——
如果有人知道那四十三个名字里,有七个是他们自己的人——
如果有人想抢在那七个人被找到之前,先杀人灭口——
周朴之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走。”他站起来。
“往哪儿走?”
周朴之看着月亮。
“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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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周朴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
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进去看看。”他说。
他们走进村子。
村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目光跟过来,又移开,谁也不问。
走到村中间,有一间草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茶水摊。
周朴之走过去。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围着蓝布头巾。她正在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看了周朴之一眼。
那一眼,让周朴之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乡下卖茶水的女人。
“喝茶?”她问。
周朴之点点头。
女人端来两碗茶。茶是浑的,碗边还有茶垢。周朴之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他。
“从哪儿来?”她问。
周朴之看了她一眼。
“北边。”
“往哪儿去?”
“南边。”
女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周朴之喝完茶,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女人没有收。她只是看着他。
“你是周朴之?”
周朴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女人。那张脸很普通,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长衫,站在一棵树下。
周朴之认识那张脸。
是他在找的那个人。
老郑的上线。老沈。沈之衡。
“他在哪儿?”周朴之问。
女人看着他。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周朴之?”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
女人点点头。她把照片收回去,揣进怀里。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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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着他们穿过村子,走到村后的一片树林里。
树林深处有一间木屋,很破,门都快掉了。女人推开门,走进去。
周朴之跟在后面。
屋里很黑。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光里站着一个人。
周朴之看清了那张脸。
是老沈。
但又不像是老沈。
他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上有道长长的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那疤是新添的,还泛着红。
周朴之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沈也看着他。
“你来了。”老沈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
周朴之走过去。
“你怎么了?”
老沈摸了摸脸上的疤。
“被人砍的。”
周朴之等着。
“十天前。”老沈说,“有人找到了我的住处。三个人,带着刀。”
周朴之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谁的人?”
老沈摇摇头。
“不知道。不是日本人,不是军统。是别的人。”
周朴之愣了一下。
“别的人?还有谁?”
老沈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份名单,不止我们想要。”
周朴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份名单。明的。暗的。四十三个名字。七个自己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想要?
“你是说——”
老沈点点头。
“有人也在找那七个人。但他们不是去找。他们是去杀。”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谁?”
老沈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周朴之。
一张纸条。
周朴之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七个人,已经死了两个。”
周朴之愣住了。
“死了两个?”
老沈点点头。
“一个在蚌埠,一个在芜湖。十天之内,被人杀了。”
周朴之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七张纸条。阿英。老李。老吴。老陈。老刘。沈月娥。老钱。
他见了六个。死了两个。
不,是三个。沈月娥也死了。
“剩下四个呢?”
老沈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人在找他们。”
周朴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找人。
他是在赛跑。
和那些杀手赛跑。
谁先找到那四个人,谁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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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是他们的人?”周朴之问。
老沈指了指脸上的疤。
“他们砍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周朴之等着。
“他们说,告诉周朴之,别找了。再找下去,下一个就是他。”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沈脸上那道疤。又长又深,从眉梢拉到嘴角。差一点就砍到眼睛,差一点就砍到脖子。
他们不是想杀老沈。
他们是留着他,让他带话。
带话给他。
“你查到了吗?是谁的人?”
老沈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了。”
周朴之等着。
“是日本人。”
周朴之愣住了。
“日本人?日本人不是投降了吗?”
老沈点点头。
“投降了。但有些人没走。”
周朴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没走的日本人。潜伏下来的日本人。等着的日本人。
藤田死了,但藤田留下的人还在。
那些人知道那份名单。知道那份名单上有四十三个名字。知道那四十三个名字里,有七个是他们要杀的人。
他们等了三年。
现在,他们开始动手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找?”
老沈看着他。
“因为你也被人跟了。”
周朴之想起那些追兵。那些开枪的、往死里打的人。
不是军统。不是中统。是日本人。
潜伏下来的日本人。
“他们想干什么?”
老沈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想把那七个人杀了。然后把名单毁了。这样,就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了。”
周朴之明白了。
日本人要灭口。
灭那七个潜伏者的口。
因为他们知道日本人是谁。知道那些没走的人藏在哪儿。知道那份暗的名单上,除了中国人的名字,还有日本人的名字。
杀了他们,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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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四个在哪儿?”周朴之问。
老沈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标着四个点。
杭州。上海。南京。苏北。
周朴之看着那些点。
“你得去。”老沈说。
周朴之点点头。
“我知道。”
老沈看着他。
“但你现在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周朴之没有说话。
“那些日本人在等你。他们在每一个地方都安排了人。只要你出现,他们就动手。”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那怎么办?不去?让他们把那四个人杀了?”
老沈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换个办法。”
周朴之等着。
“不能你去找他们。得让他们来找你。”
周朴之愣了一下。
“让他们来找我?怎么找?”
老沈看着他,目光很深。
“用那份名单。”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让我把名单交出去?”
老沈摇摇头。
“不是交出去。是放出去。”
周朴之不明白。
老沈指着地图上的四个点。
“这四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你得让他们知道。”
“怎么让他们知道?”
老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叠传单。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字。
周朴之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句话。
“有人在找你们。别等。快走。”
下面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这是——”
“撒出去。”老沈说,“在每一个地方撒出去。他们看见了,就知道有人在找他们。”
周朴之看着那些传单。
“这有用吗?”
老沈点点头。
“有用。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一个人会发这种传单。”
周朴之等着。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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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朴之没有睡。
他坐在那间木屋里,看着那叠传单。一张一张,厚厚一摞。
老沈已经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日本人还在找你。”
周朴之问他去哪儿。
老沈说:“去下一个地方。发传单。等他们来找你。”
然后他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疤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周朴之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不知道那道疤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得去。
去杭州。去上海。去南京。去苏北。
去发那些传单。
去等那些人来找他。
去和他们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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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周朴之站起来。
他把那叠传单塞进怀里。和那张名单放在一起。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和那把枪放在一起。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
郑平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吗?”
周朴之点点头。
他们走出那间木屋,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树林里有鸟在叫,一声接一声。
周朴之走在前面。
郑平安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郑平安忽然开口。
“你怕吗?”
周朴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郑平安。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周朴之想了想。
“怕。”
郑平安没有说话。
周朴之看着他。
“你呢?”
郑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怕。”
周朴之点点头。
“那就一起怕。”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郑平安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走进晨雾里。
走进那场还没开始的赛跑里。